您现在阅读的是
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840、海那边(第3/3页)
还给当事人,总比替他说完容易些。”
郑君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拿起牌,也没有把木筹往他的方向推。
茶气从两人之间升起。馥灵先觉得喉间有一点松,肩膀也跟着落下来;那味道像雨后有人掀开蒸笼,白白的热气里浮着一点甜,又像在冬日屋檐下剥开一颗熟透的果子,甜意贴着皮肤,不急着往外跑;再辨一辨,茶气仍是茶气,像香草般的树脂甜则从衣袖间淡淡浮起,是先前试过安息香留下的味道,并没有添进茶里。
她没有把这股味道说成什么答案。
“你刚才说,看着字牌时想到一片海。”她问,“是你想到的,还是你想说的?”
“有差别?”
“有。”
“我想到海,却不一定想说海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说出海,也不一定是在谈我自己。”
“是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:“你总把话拆得很小。”
“怕我把它们黏错。”
“你不能把一片海黏成一片海吗?”
“能。可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眼前的海,记得的海,听过的海,还是只是一张牌上的海。”
“若是海那边呢?”
“那要看你说的那边是哪里。”
“你见过海吗?”
馥灵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从前见过的海,和大晟的海隔着年月,也隔着她曾以为不会离开的生活。那时候她在海边闻到咸味,会嫌头发黏;看到浪把沙子推回来,又把鞋往高处挪。她当时只想避开湿掉的裤脚,没有想过有一天,会因一张只有字的纸牌,听另一个人说自己想到了海。
“见过。”她说。
“它是什么样子?”
“很大。”
“这答案太偷懒。”
“你问它什么样子,我先想到的就是很大。”
“那它有什么味道?”
她吸了一口气。
院子里没有海。只有桂叶、茶、木头,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一点蒸气。
“我记得它有咸味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只有咸。有时候风里有湿沙,有时候有晒干的绳子,有时候什么都被风搅在一起。人在海边待一会儿,嘴唇会觉得咸,头发也会黏。”
“你不喜欢?”
“那时候觉得不方便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不方便也是真的,海很好看也是真的。”
“两件事可以一起?”
“可以。”
他看着她,像在分辨她说的是那片海,还是别的事。
她没有替他回答。
“那边的人,也闻得到海吗?”他问。
“若靠近海,就闻得到。”
“若很远呢?”
“可能只闻到自己身边的东西。”
“你会不会想知道,那边的人在做什么?”
“会。”
“你会去问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若问了,他不答呢?”
“那我只知道这回没有收到答复。是不是不想答,也许还有别的缘故,不能只凭沉默替他定下。”
“你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?”
“会觉得。”
“还能坐在这里?”
“能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张牌,指尖沿着纸边停了一下。
“我有时候觉得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是耳朵听见的声音,还是气味变成的声音?”
“两种都可能。”
“它们在你那里,听起来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想了一会儿。
“真的声音会从四面来。香变成的声音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,我却知道它不在那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香没有嘴。”
“有些香料也没有嘴,却能叫人打喷嚏。”
“那是鼻子替它说话?”
“不是。是鼻子不喜欢它。”
他笑了一声:“你总替鼻子说得很有脾气。”
“它的脾气有时比我好。”
“若你闻到我身上的香,听见什么?”
“我不会听见。”
“假如呢?”
“那是你的感受,不是我的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问?”
“我正在问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发现这句话里有个小小的圈,走进去就得自己走出来。
“香在我那里会成为声音,这件事你早知道了。若我再告诉你不同的声音,你也会相信吗?”
“我相信你说自己听见了。”
“不是相信我听见的声音是真的?”
“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怎么来,也不知道它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你把它说给我听了。”
“那已经够了?”
“对今天的我来说,够了。”
他没有追问今天以后。
馥灵也没有把话往前推。
桌上的牌仍旧没有翻面。木筹压住纸角,茶盏里的热气渐渐淡了。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着一点远处河水的潮气,像一条看不见的路,在院子里绕了一圈,最后停在两人之间。
“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她说。
郑君珩看着她,接着看向院门外。
“我可以先不走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也可以不说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我们还能聊椅子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张椅子确实太高了。”
“你方才坐得挺稳。”
“我只是还没有站起来。”
“那你可以继续坐着。”
他没有拿走那张“可以先留白”的牌。
她也没有替他收起来。
暮色落下来时,桌上的茶不再冒气,桂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个面。两个人仍坐在原处,一个听着香,一个把香分得清楚。
海在很远的地方,而那张牌,还留在岸上。
【南瓜文学】www.nanguawx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