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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484、三百零二支(第3/3页)
馥兰说了一个数字。
她看着算盘,沿着算珠的排列一颗颗数过去。她的指尖停在最末一列,没有去碰那几颗珠子,只把手掌压在桌面上。
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这只是扬州。”馥兰说,“前回算的是一千零八十处都设点的假设,还没全办成。就算只把这次当试办费用,也不能拿扬州三百零二份直接乘一千零八十,每处的人数、原有器具和留样多少都不同……”
馥兰的话尾逐渐低下去,帐房里只剩窗外学徒收拾器具的细碎声响。有人把木盆搬上架子,盆底磕了一下,立刻有人伸手扶住,免得再响第二声。
她没有说下去,把算盘往旁边一推,用手撑着额头。
算盘上的珠子,停在一个很难看的位置。她伸手想拨回去,指尖碰到了,又缩回来,好像那几颗珠子会烫人。
桌角上,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没有封泥,纸面被人用手掌压得平整,边缘整整齐齐。信下还垫着一张旧帐纸,露出半行被墨水划去的字。
信纸极白,字极工整,一笔一画都站得笔直。
她拿起信纸时,先用拇指抵住一角,免得纸页在微风里掀起。那字迹过分端正,连一个收笔都像特意站定了才肯离开。
“长安又来信了?”
“没有,就是前日那封,回信还没送走。”馥兰说,声音闷闷的,“我把他第二行又算了三遍。他真的没有少点。我要这样回,怕他再写一页来问。”
馥兰伸手去拿茶盏,茶盏里的茶早已凉了。她喝了一口,眉头动了一下,还是把茶盏放回原处,放得很轻。
“那你怎么回?”
“我还没回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封信。信的最后一行,比前面的字小一点,像是写完了又补上去的:
“另,扬州近日押务繁重,望知香院诸位保重,灯油若有不足,押册处可先拨。”
她把信放回桌角。
信纸被放回原处时,纸边正好压住那张旧帐纸的半行字。她收回手,目光落在信尾那个小一号的字上,停了一息。
“他怎么知道扬州押务繁重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馥兰说。
过了一息,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闷了:
“他大概是猜的。”
她看着馥兰的耳朵,没有说话。
馥兰的耳垂红得明显,连耳后的碎发都被染出一层淡红。她低头把算盘往自己面前拉了拉,像是打算再算一次,算到那些红色也能归进帐目里。
耳朵是红的。
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,替馥兰把滑到纸边的笔洗往里挪了挪。笔洗里的水面晃出一圈细波,照出窗格的影子,晃了几下才重新平静。
***
那天晚上,她在第二册上写了一行字,写在第八格旁边的空白处,不是写在格子里:
“扬州三百零二份留样,表记未见不合。长安来路另查,抄件与留样均待对。”
她写字时,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。写到“长安”两字,她把笔停在半空,墨滴在笔尖聚成一点,又被她轻轻带回纸上。
写完,她把册子阖上。
夜深月升,长廊上那两条河还没收箱;值守的人隔一会儿就巡过一回。三百零二只淡青的瓶子,在月光底下排成一长串,每一只的浅槽都在发光,很小,很稳,一闪一闪。
她坐在窗边,手掌贴着册子的封面,听外头有人把木门合上。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沉的响动,随后长廊又静了下来。月光停在册角,窄窄一线,照得纸页边缘泛白。
夜风从廊下穿过去,带著白天没散尽的院味,淡了,也凉了,闻起来像一场客人都走光了的宴席。
她把窗扇往里带了一点,仍留着一道缝。桌上那盏灯的火苗向窗边倾斜,灯影落在册面,随着夜风微微摇晃。
右边那条河,空着。
她看着那条空着的河,想起承砚信上那句话。
押被人做出来了。能核的表记,竟都对得上。
真的那条河再长,都挡不住有人在另一座城里,悄悄挖了一条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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