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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484、三百零二支(第2/3页)
皮的香气。她把呼吸放慢,让那点香气从鼻端掠过,不急着替它下结论。
验到第一百只的时候,念儿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低头继续。
她原本正将一支落在案沿的毛笔摆正,见念儿抬眼,便把笔往笔架上一放,朝她点了一下头。念儿的手指接着翻过一页,纸角在指腹下发出一声轻响。
验到第二百只的时候,钟老香师端了一碗茶来,放在念儿手边,念儿喝了一口,继续。
钟老香师把茶碗放下后,没有立刻走,先用袖口擦了擦碗沿外的一滴水。念儿喝得急,茶汤还烫,她停了一息才咽下去,嘴唇被茶气熏得泛红。钟老香师把空茶托收走,走时还顺手将桌角一张翘起的纸按平。
验到第三百只的时候,学徒们开始放慢,每一只都翻过来倒过去看,好像怕最后两只会突然出事。
小栗捧着一支瓶子,两只手都托在瓶底,连眼睛也不敢眨。他旁边的学徒看他一脸凝重,忍不住小声说:“你瞧得这样紧,瓶子又不会背着你逃走。”
小栗答:“我晓得。可我怕它一转身,就变成右边的。”
那学徒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说他想得多,还是该先把自己的瓶子拿稳。
有个学徒手一滑,瓶子在案上转了半圈,整条长廊的人同时吸了一口气。瓶子自己停住了。那个学徒把它抱起来,抱得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孩子。
抱瓶子的学徒眼睛瞪得圆圆的,手指把瓶身托得极稳,连呼吸也放轻了。小栗站在旁边,伸手替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,免得布料碰着瓶子,动作熟练得像个经年老手,脸上却还挂着方才那副紧张模样。
第三百零一只。
念儿在册上落下一笔,墨迹稍重,笔尖停了停,才移到下一格。
第三百零二只。
最后那页纸被晨风撩起一角,念儿用手背压住,笔尖顺着格线落下。长廊里的学徒一时都不说话,只剩笔尖落纸的沙声,和远处炉房添柴的一声轻响。
念儿把最后一只瓶子轻轻放在左边那条河的尾巴上,直起腰,揉了揉后颈,转过头来。
她看见念儿的手在后颈按了两下,木簪上的一缕碎发被带得轻轻晃动。那孩子站直后,肩膀仍比平日略低,像是连骨头也替这一上午多记了几笔帐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百零二支,”念儿说,“表记与簿号都核过,这批未见不合。还不能说全城的香都没有假。”
她向前一步,看了看念儿眼下淡淡的青色,又把目光移到那本册子上。每一页都落了笔,每一行都整整齐齐,翻过去时,纸边像一排细小的白羽。
长廊上安静了一下,然后小栗第一个跳起来:
“没有!这批没找出来!”
他跳得太急,腰间挂着的小布袋撞在桌沿,发出一声闷响。小栗立刻低头摸了摸袋口,确认里头的笔和纸还在,这才接着笑,像方才那一下只是庆祝的一部分。
学徒们笑起来,有人拍手,有人松了口气,把手里的布巾折好。
小栗也想跟着拍手,瞥见念儿还没合上的册子,赶紧先把托盘放稳。
她从柱子边走过来,走到念儿面前,看了看那两条河,一条满的,一条空的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念儿说,学的是宁师那一年烧比香盘的口气,“只是我以后再也不想听见‘三百零二’这四个字。”
她笑出声。
念儿转头看向册子,伸手用指腹揉了揉被笔杆压出的红痕,脸上仍然端端正正,只有嘴角微微向上挑了一点。
“三百零二!”小栗在旁边跟着喊,“三百零二!”
念儿转头看他。小栗马上捂住嘴,过了一息,又从指缝里小小声补了一句:“零二。”
***
可是笑完,她心里那一点凉,没有散。
她的指尖从一只瓶子的瓶肩掠过,瓷面被晨光晒得温热。远处有人在收茶碗,碗底碰上托盘,响了两声,她的目光却仍落在那条空着的地方。
扬州这一批留样没查出不合。
眼下报来的出事押香,在长安。两句都是真的,却还不能合成“只有长安有假”。
长安那支的表记对得上,院味也相熟。究竟方子外流、真样转手,还是后来换入了什么,现在都没核清。扬州留存的册多、押香做得早,这次核出的整齐,也不能替所有已流出去的货作保。
她把指腹收回袖中,隔着衣料捏住一截缝线。那缝线被她捻得发热,她才松了手。
如果是从知香院的册上偷的,为什么不偷扬州的?
也可能他拿到的是别处转出的抄件、香样。
漏的地方,会不会在长安?
她想起承砚信上那个发抖的押主。他说那一天他的铺子没开。如果他说的是真话,那一支押香就得另查来路;店没开,并不能单凭这一句替店里所有的人与物排除嫌疑。
廊下一片竹帘被风吹得轻轻颤动,影子落在地上,细细密密地交错。她望了一眼那些影子,随即低下眼,把桌上翻开的册页合起来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说。
“嗯。”
“本宝刚才算了一下,”它说,“照您念给我的结果,三百零二份留样未见表记不合。这个结果,还没能回答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说了‘我知道’。”小馥说,“今天的额度用完了。”
她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,什么也没回。
小馥安静了一会儿,像是把一句话在数据库里翻来覆去地核对,最后仍旧挑了最让人不舒服的那句。
“本宝只是想说,”它过了一会儿,又小声补了一句,“这个结果,比三百零二支里揪出一支假的,还要麻烦。”
她还是没回。因为这一次,它说得对。
旁边的小栗正把湿布折好,折到一半发现四角怎么也对不齐,便把布翻了个面,继续折。他折得神情专注,仿佛那块布也在等着验印。
***
帐房里,馥兰的脸比假押还白。
帐房窗纸透进来的光薄而发青,算盘被摆在桌心,旁边散着几张写满数目的纸。馥兰身上那件深色衣裳袖口挽起,露出一截手腕,腕侧沾着一点墨,她似乎完全没察觉。
“怎么了?”
馥兰没有抬头,手指在算盘上停着,像被冻住一样。
她走到桌旁,先把桌角那张纸挪开,免得被袖口带落。纸上记的都是灯油、蜡、纸墨与用水,笔迹一路排到边上,有几行被算盘珠子压得微微起皱。
“今天一个早上,”她说,“三十个学徒,核三百零二份,逐件对号、对封、对印、对簿;需要开的另记、重封,没有逐支点火。”
馥兰说得很慢,每说一项,手指便在算盘边敲一下。敲到最后,她把手收回去,指节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“嗯。”
“灯油,”馥兰说,“天没亮时添过几次,还得把盏数与用掉多少分开记。蜡按实际拆封的件数算,布巾洗了晾着,不是没干就再买一批。光是抄号、搬箱、收封条,已忙掉一个早上。”
她说到湿布时,朝窗外看了一眼,窗下的竹竿上挂着一排布,风把布角吹得挨在一起,慢吞吞地彼此拍打。馥兰把嘴唇抿起来,目光又转回那几张帐纸。
“多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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