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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3、海崖上的老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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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温以宁是在试香那天的傍晚,敲响竹屋的门的。

    暮色落在岛上,屋檐下悬着的竹帘被风拨得轻轻相碰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赵馥灵方才收拾过桌案,掌心还沾着一点陶罐的凉意,听见敲门声时,手指在空罐子的口沿停了一停。

    她站在门槛外,揹着一只小小的竹篓,头发上沾着窑边的灰,眼睛肿肿的,看样子是哭过,又自己洗了脸。

    竹篓的背带勒在她肩头,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她垂着眼,两只手攥住背带,指节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净的灰,像是一路走来都没顾上再看一眼自己。

    “老师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这两个字,就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起来,手里还拿着那只空罐子。

    罐底在她掌心碰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空罐子轻得几乎像不存在,偏偏这会儿又沉得让人不知道该先把它放下,还是先把眼前的人迎进来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她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没生气。”

    “你生气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……”温以宁抿着嘴,憋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,“我是气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很慢,像那句话在胸口里打了几个结,终于才勉强找到了出口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明明可以早一点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细细的,落在屋前的竹地板上,叫晚风一吹,仿佛就要散了。

    两个人站在门口,隔着一道门槛,谁也不肯先进,谁也不肯先退。

    门槛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发亮,偏偏成了此刻最难跨过的一道关卡。温以宁看着自己的鞋尖,赵馥灵看着她,两人都像在等对方先替这道木头下个决定。

    竹屋里,翠微端着一碗粥,面无表情地从两人中间走过,走了三步,停下,又回头,说:

    “奴婢觉得,两位可以进来说。”

    她端碗的手稳得很,粥面连一圈细波都没荡起来。那神情庄重得仿佛她方才不是端着一碗粥,而是奉了某位长者的命令,来主持一场门槛上的和谈。

    温以宁“噗”地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笑得有些短促,笑完又把嘴抿起来,眼底还湿着。那一声笑倒像是把两人之间僵住的空气戳开了一个小洞,晚风总算有地方钻过去了。

    赵馥灵的眼眶,也跟着热了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翠微往旁边让出位置,碗仍端得四平八稳。她的目光从两人身上一掠而过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例行提醒,并非把她们从门口的僵持里救出来。

    温以宁这才跨过门槛,竹篓撞了一下门框,里头传出一阵闷响。她连忙扶住,神情一下变得十分专注,像刚才那一笑已经把她攒着的力气用去大半。

    “我带了东西。”温以宁从竹篓里,一样一样往外拿:一包烘好的橘皮,一小罐海藻冻,一把小小的铜勺,和一只用干草垫着的、手掌大的透明瓶。

    橘皮用纸包得整整齐齐,打开时飘出一点干燥的柑橘气息。海藻冻装在小罐里,表面凝着薄薄一层水光;铜勺柄上有几道细细的刮痕,显然被人握着打磨过不止一回。

    她把瓶子,递过去。

    瓶身□□草托着,透出一层柔和的光。温以宁的手指停在瓶口旁,递得小心,像怕自己的手一抖,那点心意就会从指缝里漏出去。

    “新吹的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赔礼。”温以宁低着头,“我手艺不够,只有这个。”

    说到最后,她把“只有”两字咬得很轻,仿佛还嫌这份礼物太少。赵馥灵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,摇摇头:“错在我先下断语,不是你欠我一份赔礼。”她仍伸手接住那只瓶,没有推开以宁的心意。

    赵馥灵接过来。

    瓶子轻轻的,薄薄的,在灯下,微微泛着一点水绿的光。

    瓶底,有一圈细细的、像水波一样的刻纹。

    她把瓶身转了半圈,光便顺着那圈刻纹滑过去,落在指腹上。那一点水绿很淡,淡得不肯张扬,偏偏叫人一眼就记住了。

    她握在手里,握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瓶壁带着室外的凉意,隔着掌心一点一点回暖。赵馥灵没急着问瓶子的由来,只低头望着那道细纹,仿佛只要多握一会儿,就能把这些日子里错过的话都安放妥当。

    “以宁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回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拿‘是’或‘不是’,先替你下结论。”

    温以宁抬头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还红着,目光却不再躲开。她先看了赵馥灵一眼,又看向她手里的瓶子,像是没想过这份赔礼会换来这样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我只问,”赵馥灵说,“能不能,一起去?”

    她把瓶子握得更稳,声音很轻,却落得清楚。

    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海崖。”

    温以宁的眼睛,一下子睁大了。

    她握住竹篓的手紧了一下,籐编的篓沿轻轻响了一声。铜勺与小罐已放在桌上,映着灯光。那声音清脆得很,像竹屋里有人替她把惊讶敲成了实物。

    “阿檀长老说,”她吸了一口气,“明天一早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赵馥灵,呼吸还没完全平顺,眼神却已经有了去意。赵馥灵点了一下头,把那只瓶子收在手边,桌上的空罐仍静静搁着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翌日一早,入岛第十天,她们到了北边山脚。

    海崖,在岛的最北。

    要走过一片长长的、被风吹得弯了腰的矮树林,再爬一道陡陡的石阶。石阶是岛民一代一代凿出来的,一阶一阶,窄而深,凿痕里积着细细的沙。她踩上第一阶时,鞋底刮过石面,沙粒便沿着阶缝滑落下去,转眼就不见了。

    她鼻尖先微微发酸,胸口那口气也松了一寸。那阵清凉让她想起雨后的石阶,潮意贴着衣袖,一点一点往上爬,最后才落成海崖边咸湿的风。

    海风从下面吹上来,带着咸,带着湿,带着一股干净得让人想哭的凉。

    阿檀走在最前面。

    他今天没有说话,也没有回头,驼着背,一步一步,走得极稳。

    石阶在他脚下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他的背影被晨光和树影切成几段,仍像一块往前挪动的礁石。那双旧鞋踩过每一级石面,都落得不急不缓。

    赵馥灵跟在他身后,温以宁在她后面;到转折稍宽处,才靠过来扶一扶。

    温以宁背着空了大半的竹篓,偶尔伸手扶住树枝,让赵馥灵先行。两人几次在转弯处避让,竹篓都被树叶轻轻扫过,沙沙作响,仿佛连它也知道这趟路不适合走得太快。

    上阶之前,郑君珩、翠微、顾泽便被留在山脚。

    翠微把水囊交给赵馥灵时,特意将系绳打了个牢靠的结。顾泽则抱着册子站在一旁,神情郑重得仿佛此刻要记录的不是一趟上山,而是岛上又一桩日后值得翻阅的往事。

    阿檀只说了一句话:“只许香师,和宁师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了她一眼,没有争,只是隔着衣布,在她腰带内侧系玉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两枚玉各有短绳,中间隔着软布,没有碰响。赵馥灵低头按稳了系带,又抬起眼来。

    “鹤头朝左的那块,”他说,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把腰间的系带理平,指尖掠过两块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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