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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4、出长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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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九月二十八,天刚亮,长安的春明门外,排了一条很长的车队。

    秋晨的光还薄,城墙上的砖缝留着夜里的凉意。守门的兵卒抱着长戟,轮流跺脚暖身,跺到第三回,旁边的人便小声提醒他,这地是春明门,不是他家的院子。

    最前面,是二十名北境斥候,黑甲,灰披风,骑在高头大马上,马鼻子喷出白气。中元那夜在扬州挡过船的,就是他们。斥候之后,郑君珩一身紫色圆领袍,怀里捧着一只朱漆的长筒,筒里是礼部拟好的国书。后面,是二十辆轻车,只装路上要用的米袋、水桶;大批辎重已先一步发运,水路与陆运接续往广州送,并非一条河便能直下南海。再后面,是三辆有篷的马车,青布篷顶,辕上挂着小铜铃。

    车队各处都有人忙着检点,马嚼着草料,车轴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。几名兵卒清点完车上的水桶,又回头数了一遍,显然不太相信自己第一次数出来的结果。

    最中间那一辆,车厢最大,窗上垂着淡青的纱帘。

    车停在城门的阴影里,等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赵馥灵从将军府的方向,缓步走来。

    她穿的是一身出行的烟紫窄袖襦裙,领口与袖口滚了一道银灰的细边,外罩一件素白半臂,腰间系着靛蓝香囊、白玉“归”字禁步。两块白玉鹤佩,一块鹤头朝右,一块鹤头朝左,各用软布包好,仍收在贴身袋里。头上戴着一顶帷帽,垂下的白纱,及腰,风一吹,轻轻贴在她的肩上。

    她行得不快,裙角掠过地上尚未干透的露水,银灰细边在晨光里偶尔一闪。禁步上的玉片轻轻碰了一下,声音清脆,像替这场远行打了个小小的招呼。

    纱后的眼妆,她画得很重。

    眼尾上挑,眼窝晕了一层玫瑰灰,睫根压着细细的墨,在纱后若隐若现,像雾里的一把刀。

    翠微跟在后头看了一眼,神色依旧平静,只把自己的袖口又理得整整齐齐。她大概觉得,出门在外,刀能不能藏进眼里另说,衣襟先不能乱。

    她身后,跟着赵馥兰、翠微、念儿、顾泽,各自提着、抱着、拖着自己的行李。

    顾泽的行李最多。

    他背上背着一个比他还宽的包袱,胸前挂着第六册记录,左手抱着一只蒙了布的竹笼,右手提着一个鼓鼓的药囊,走起路来,像一座移动的杂货铺。

    那包袱一晃,里头便传来几声零碎的碰撞。顾泽抬手扶住胸前的册子,又用手肘夹紧药囊,忙得像同时看顾三个不肯听话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翠微问。

    “鹦鹉。”顾泽认真说。

    “哪里来的鹦鹉?”

    “昨天,”顾泽说,“我在西市买的,听说海上的人,都养一只。”

    赵馥兰面无表情地掀开布,往笼里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笼子里,是一只羽毛乱糟糟的灰鹦鹉,歪着头,用一种充满鄙夷的眼神,看着她。

    顾泽把竹笼往自己身边挪了半寸,像是怕牠当众挑剔主人的行李收拾得不够妥当。

    “牠会说话吗?”赵馥兰问。

    “会。”顾泽说,“牠会说两个字。”

    “哪两个?”

    顾泽清了清嗓子,对着笼子,期待地说:

    “你好。”

    鹦鹉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然后,牠慢吞吞地,吐出了两个字: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车队旁边,所有人一起笑出声。

    顾泽抱着笼子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神情仿佛正努力辨认,这是买卖之前便教好的本事,还是小鸟自学成才。

    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说:

    “这是我见过,最有自知之明的鹦鹉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垂眼,手指在袖中轻轻一蜷,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们倒是很合得来。”

    “主人,牠至少会用两个字维持秩序。”小馥说,“我目前只会用一整套分析报告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,只好抬手扶了扶帷帽,借那一下遮住唇角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城门外,还有一群人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穿官服,没有骑马,三三两两,站在路边的柳树下,像是一群刚从集市上散下来的乡亲。

    柳叶还带着微微的黄,枝条垂得低,偶尔扫过某人的肩头。几个人原先站得松散,一看见她,便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几步,挪完又互相看一眼,仿佛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是最先想靠近的那个。

    阿柱、小莲、竹青、纸儿,还有几位从七城各地赶来的识香人。阿海不在里头,他早早坐上了最后一辆轻车,说要跟着车队回广州,替她带路。柳树下的人,有年轻的,有白发的,有一个中年妇人,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
    那孩子抓着妇人的手指,仰头望着车队,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截柳枝。枝梢被他揉得打了弯,他低头看了一眼,似乎对柳枝为何不能保持威风很不满意。

    他们看见她走近,一起迎上来。

    阿柱走在最前面,粗声粗气:“掌事!”

    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“七城的人,”小莲柔声说,“都说要来送送您。”

    “送什么?”

    阿柱挠挠头,回头一挥手:

    一辆平板大车,从柳树后面,慢慢拉出来。

    车上,堆满了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箱子,不是粮食。

    是香包。

    一百个,两百个,不知多少个,用红绳,绿绳,青绳,一串一串,挂满了车身。有绣着莲花的,有绣着桂花的,有只用素布缝的,有针脚歪得像蚯蚓的,有几个大得离谱,像是一个孩子用被单剪了一块缝起来的。

    其中一只香包的绳结打得格外庄严,整个袋身却歪向一旁。旁边的人替它扶正,手一松,它又慢慢斜了回去,像是另有主张。

    风一吹,满车的香包,一起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橘皮,杜松,艾草,薄荷,甘松,丁香,各种各样的香气,混在一起,从平板车上,一层一层,漫开。

    整条官道,都是香的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原地,帷帽的白纱后面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    鼻端微微发酸,胸口却松开一点,像冬日灶边刚揭开蒸笼,暖雾先轻轻粘贴脸颊。那些熟悉的香味里,橘皮的清亮、杜松的沉稳,各自牵着一缕生活的气息,从车上飘来,落进她心里。

    “我们都做了。”纸儿踮着脚,仰着头,很认真地说,“每人做五个,越做越多,后来连我阿爹都做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阿爹做的是哪一个?”

    纸儿指着最角落一个针脚歪得最离谱的小香包:“那个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走过去,把它拿起来,凑近闻了闻。

    是纸浆的味道,混着一点点松香。

    香包的边角缝得不太平,针脚却密密匝匝,像做它的人每缝一针,都在心里同自己较量一回。赵馥灵用指腹轻轻摸过那道缝线,没有把它放回去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”纸儿用力摇头,“我们就是,”她想了想,“想让您出海的时候,闻到家里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香包,白纱跟着风轻轻粘贴她的脸。她将它收进掌心,像收下一句不必再说第二遍的话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那一车香包先分过数,挑出一百个,分挂三辆马车的外壁;余下的收妥随车,不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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