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现在阅读的是
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53、宣慰海外(第1/2页)
九月二十,含章殿的早朝,来的人比平日多。
天还没全亮,宫门前便已聚起一片衣冠,车轮碾过石路的声音由远而近,偶尔有马鼻喷出白气。守门的卫士把长戟往地上一顿,戟尾齐齐落下,声音清脆,惊得一只停在檐角的雀子扑翅飞走。
殿外的长阶,一级一级往上,青石被晨露洗得发黑。文臣在东,武将在西,各自按品级站定,袍角在风里微微鼓动。阶上的铜鹤香炉,吐出一缕淡青的烟,慢悠悠地盘旋,被朝阳一照,像一条金色的蛇。
有人缩着脖子,悄悄把手藏进宽袖里,有人挺直腰背,怕一动便让身上的玉佩碰出声响。晨风从殿前穿过,将每个人的衣襟都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偏,唯独那几位胡子长得格外整齐的老臣,抬手压住胡须,神情比胡须还端正。
檀香从铜鹤炉中徐徐散开。郑君珩随着队列入殿,将那口气慢慢吐尽。
郑君珩站在东班的最前列。
他身后的官员依序排开,袖口与袖口之间留着恰好的距离。有人偷偷瞄了他一眼,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去,仿佛多看一眼,便会被这位殿下抓去替他写奏折。
深紫的亲王朝服,金鱼袋垂在腰侧,玉带束得笔直。他的面色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过分,若不是袖口里,那只握着奏折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,没人看得出来,他昨夜一刻都没睡。
殿内,钟声响了三下。
第一声落在殿瓦上,第二声越过长阶,第三声时,站在队列末尾的官员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跟着数,数完以后又不敢露出松口气的模样。
承平帝出来了。
玄色袍服,头戴通天冠,面容端肃,鬓角有了霜色。他在御座上坐定,目光缓缓扫过殿中,没有停在任何一个人身上。
殿中的衣料摩擦声逐渐收住,连咳嗽也像忽然知道了规矩,咽回喉咙里。
“众卿,有事奏来。”
殿前侍立的太监,拖长了声音,唱了一句:
“有事奏来……”
声音拖到第三个字,破了音,后排有个老御史,不知是睡着还是被吓着,咳了一声。
殿内有几个人,肩膀抖了一下,又赶紧绷住。
有人把眼睛垂得极低,盯着自己靴尖,仿佛那上头忽然多出了一篇值得细读的文章。旁边一位武将的胡子抖了抖,他立刻清了清嗓子,把那点动静掩过去,脸上写着“我只是喉咙不太服帖”。
郑君珩跨出一步。
“臣,有本启奏。”
***
“讲。”
“臣闻,海外诸蕃,岁岁来朝,贡物累累,皆载于舶,舶行于海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用尺量过,“今朝廷设市舶,收抽买,固是旧制,然海外诸国,所慕者,非银,是德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那停顿极短,袖底的指节却又收紧半分。殿中没有人看见,或是看见了,也只当那是奏折太硬,硌着了手。
“臣请,奉旨宣慰南海诸蕃,代天子抚之,以彰圣德。”
殿中,一片寂静。
一位官员的鼻尖动了动,像是想吸一口气,又想起此刻连喘息都该谨慎,于是把那口气分成了两段吞下去。
有几位老臣互相交换了眼色。
宣慰海外,不是小事。自本朝开国以来,派亲王远赴海外的,只有一次,还是个幌子,那位王爷去了三年,回来带了一船鹦鹉和一个不肯说话的厨子。
“七皇子,”承平帝缓缓开口,“你知道海路之险?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也知道,此去往返,须历一载以上,归期无定?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为何要去?”
郑君珩抬起头,直视御座:
“因为臣有一妻。”
殿内,轻轻嗡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快被衣袖间的细小动静压住,几位方才还端着的老臣,眼神却在这句话落下时各自亮了一下。殿前的太监将目光稳稳落在地上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截立得端正的柱子。
“臣之妻,通香识,能辨海外香药之真伪。”他说得极稳,“近来,南海舶货,真伪混杂,市舶所得,往往以次充好。臣欲携之同行,一路辨货,既可为朝廷省巨款,亦可使蕃商知中国之人,不可欺。”
他说完,躬身。
殿中,没有人说话。
一名站在后列的官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笏板,又像怕笏板会突然长出耳朵,立刻将目光挪开。
这是一个极漂亮的借口,漂亮得挑不出一根刺。
漂亮得,让人几乎忘了,他要的是什么。
***
“臣有异议。”
一个声音,从奉旨侍班的内使所在处,不疾不徐地响起。
不高,不尖,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放凉了才吐出。
殿内几人的眼神循声移去,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,只有衣襟下的肩头,转了极细微的一点。
霍承恩从队列里走出来。
深绿的圆领袍,银带,手里捧着一只朱漆小匣,右手戴着鹿皮指套。他在殿中站定,行了一个极规矩的大礼,抬头时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那只小匣被他托得很稳,朱漆在晨光下泛着暗亮的光,边角擦得干净,竟比几位官员的朝服还要精神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七殿下孝悌忠信,愿为朝廷分忧,臣钦佩之至。然亲王千金之体,海波险恶,万一有失,国体何存?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奉旨押蕃舶,海外之事,本是臣之职守。臣愿自请,亲赴广州,督察舶务,不劳殿下远行。”
殿中,有人轻轻点头。
这句话,说得无懈可击。
亲王不宜远行,内使责无旁贷,条条都在规矩里。
殿角一名官员悄悄舒展了一下被朝服裹得发麻的手指,才发现自己把笏板握得太紧,掌心留下了两道浅印。他立刻将笏板换了个手,神情端肃,仿佛刚才是在进行一场与国事相关的精密衡量。
郑君珩没有回头,只是侧过半步,用眼角余光,看了霍承恩一眼。
那一眼,很短。
两个人的目光,在空中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谁都没有笑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霍承恩接着说,“王妃乃闺阁之人,随行海外,恐有不便。”
“霍内使说得是。”郑君珩淡淡开口,“所以,臣请以‘辨货使’之名,让王妃随行。”
“辨货使?”
“官阶不设,俸禄不给,一切费用,由臣自理。”他说,“事成,归朝廷;事败,臣自担。”
霍承恩的眉毛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惊。
是在重新算一笔帐。
他捧着小匣的手指没有动,鹿皮指套在匣角上停得恰到好处,像连心思也被他收进了指套里。
***
御座上,承平帝的指尖,在扶手上敲了三下。
很慢。
殿中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第一下落得沉,第二下隔了片刻,第三下则像把满殿的呼吸都一并按住。檐外一缕天光越过门扉,停在御阶边,没有再往前。
“朕,”他终于开口,“准七皇子,奉旨宣慰南海诸蕃,辨货使随行,费用自理。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【南瓜文学】www.nanguawx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