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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3、识香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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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见,顾泽也看得清楚,却始终没有再把自己放下去。

    他手心的汗,她隔着三步都闻得到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看他手里的册子,只留意到他握笔的指节绷得发白。那份紧张藏在他端端正正的姿势底下,连他自己恐怕也没发觉。

    紧张,酸,微微发甜,像刚揭开盖的蜜饯罐子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小馥,我以为这个人还在长安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人的手汗,”小馥说,“已记录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回它:“你记录得倒是很全面。”

    “青禾呢?”她低声问。

    顾泽抬起头,把气喘匀了:“送到了。叶先生在长安后门的石阶上,接过她手里的甘松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现在,”赵馥灵说,“请你们闭上眼睛。”

    她站到桌边,将盒子按顺序排好。亲卫退到一旁,顾泽将笔横搁在小墨盒旁,用一块小石压住册页,免得风吹翻。

    胡十二闭上了右眼,脸上的皱纹,挤成一朵干花。

    顾泽闭上眼睛的时候,连睫毛都在用力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了他一眼,觉得他若再使力些,连眉毛大概也要跟着闭起来。他两手空着等她递盒。

    她捧起第一只瓷盒,走到胡十二面前,揭开盖。

    “闻。”

    老人凑近,鼻翼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松。”他说,“营火。”

    第二盒。

    “牛粪,牧人的。”

    第三盒。

    胡十二的鼻子,一下子皱起来,整张脸拧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火油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老子认得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认?”

    “它不甜。”胡十二睁开右眼,“这几盒里,它不带松枝那点甜,冲上来又硬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他伸出手,在鼻尖前扇了扇,“它刮鼻子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她又点头。

    顾泽举手。

    他把空着的手往上举,举到一半又伸高了些,像是桌边坐着的不是赵馥灵,而是远在讲堂另一头的先生。

    手举得又高又直,像要戳破天。

    “掌事,弟子可以答第四盒吗?”

    “你先闻。”

    他闭着眼睛,捧着盒子,鼻尖几乎贴在了瓷壁上,嗅了很久,眉头忽然舒展开来。

    “艾草,干里又带点受潮的闷气。”

    他说出答案后,手还捧着盒子,没有立刻放回桌上。顾泽闭着眼,嘴角收得很紧,整个人谨慎得像怕一句答错,便要一路再骑七天马回去重答。

    她翻开随身的记录册。

    第四盒,是她制盒前一晚,忘在帐外淋过小雨的艾草。收回晾干后,还留着一点闷气。

    赵馥灵用指腹沿着记录册的页边翻过去,确认自己没有记错。她把册子合上,落在桌面的声音很轻。顾泽听见那声响,眼皮动了动,像是在等她声明答案。

    “第五盒,马粪,晒干的,混了一点稻草。”

    “第六盒,柏木,刚剥开,是新的。”

    她依次递盒,收回一只,才换下一只。顾泽闭着眼,只报自己闻到的;等这一轮闻完,才能拿笔补记。

    “第七盒……”他的眉毛皱起来,停了一息,“有一点松,一点牛粪,一点火油,是,混的。”

    “第八盒呢?”

    “松、粪、油,还多一点艾草。”顾泽睁开眼,认真地说,“是掌事自己配的,像在说,这里有人,刚刚想藏一些事情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句话落下后,校场上远处的操练声还在继续,桌边的人却都没有立刻接话。顾泽捧着盒子,等待她说对不对。

    那是她用松、粪、油,加一点艾草,混出来的“假烟”。

    几样主要气息,他都分对了。至于第八盒“有人想藏事”,是他的比喻,不是鼻子真能闻见谁的打算。

    胡十二转过那只独眼,上上下下,把这个脸色发青、屁股半蹲的年轻人看了个遍。

    顾泽将盒子交还,拿回笔,正要把几样气息一项项补进册子,便听见老人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小子,”他哼了一声,“还算有点鼻子。”

    顾泽的脸,腾地红了。

    他谦虚了一下,想说些客套话,嘴巴张开,却不知怎么的,突然冒出另一句。

    “前辈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您的眼睛,是怎么瞎的?”

    长桌四周,冻住了。

    方才还有声音的地方,像被谁用手掌一把按住。长桌上的几只瓷盒排得整整齐齐,顾泽手中的笔尖悬在半空,墨水慢慢聚成一滴。

    风停了。

    亲卫手里的长枪,嗒的一声,轻轻滑了一寸。

    赵馥灵猛地转头,眼神里,写满了“闭嘴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顾泽的脸,慢慢从红变白,从白变灰。

    他握着笔,手指一寸一寸发僵,像一座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石像。

    “我、我是想问,”他艰难地说,“是不是,因为闻太多烟……”

    胡十二看着他。

    顾泽的笔尖仍悬在纸上,已经聚起的墨珠落下来,在页角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不敢把册子收起,只能僵着手腕,仿佛那一滴墨也等着胡十二回答。

    看了一息,两息,三息。

    然后,这个三十年的老斥候,胡子上的水珠,抖了抖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冷笑,也不是苦笑。是一种干干的、响亮的、从肚子里炸出来的大笑,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晃,笑得牵动了那只凹下去的眼眶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校场边上,几个偷看的年轻兵,吓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其中一人退得急,靴跟踩到另一人的脚背,两人一齐低头看脚,竟谁也没敢出声抱怨。帐篷后面又露出几个脑袋,这回没人再把前头那人的帽子按下去。

    “十八年了!”胡十二拍着大腿,“头一回,有人敢当面问这个!”

    “前辈,”顾泽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我可以,把刚才那句,记成没说过吗?”

    “记!”胡十二拍着大腿笑,“老子自个儿射箭弄瞎的。年轻的时候,射一只雁,弓弦断了,断弦弹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还在笑,右手拍着膝头,几点水珠从胡须上落下来,掉在衣襟上。顾泽低头看自己的册子,像在判断这句话该记在正文,还是记在最不该给人看的那一页。

    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顾泽面前晃了晃。

    “小子,你记下来。以后有人问,就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顾泽低下头,一笔一划,真的写了。

    他把刚才那句话写得格外工整,旁边还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。赵馥灵看了眼他的笔迹,心想这一页往后大概会被他翻得比别页更勤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这一幕,看见周围那些躲在帐篷后面的兵,一个,两个,三个,悄悄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们先是站在离长桌几步远的地方,接着又往前挪了一小步。有人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有人整理腰带,还有人假装自己本来就要经过这里,经过一半又停住,最后与同伴站到一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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