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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宣纸之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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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穗子没有捡成。

    池照楹觉得自己成了一把穗子,被他的指尖轻轻地拂着、捻着,细细碎碎,窸窸窣窣,从他的指节之间往下漏。

    漏不完又被重新拂捻,周而复始。

    时而将他的指尖妩媚地缠绕,时而陷落在他宽厚的布着丝丝剑茧的掌腹。

    被他严丝合缝地拢入怀中,揣于胸膛。

    池照楹张嘴,尖尖的虎牙咬住元溯的肩膀,缓解内潮汹涌。眸底的水不住地波动,时不时地便挣脱眼眶,从美眸之下轻轻地甩脱。

    中毒以后,她的小腿失去了行走的能力,总是使不上劲儿,但手臂的力气还有几分,她便总是喜欢挂在元溯的身上。

    软软的,柳条似的臂膀,搂着元溯。

    梅花簪点梅瓶,绣鸭斜倚槅扇。

    疏影恬淡,元溯耐心地教她在素宣上作画。

    提御笔,蘸淡墨,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“棠棠。”

    元溯被水汽润湿的眉眼,染上三分薄笑,七分促狭。

    “棠棠在宣纸上画了几朵海棠,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她坐在书案上,未及挥落的宣纸垫在下面。

    池照楹怔愣了下,忽然明白了过来作画用的画墨材质。

    她的脸庞烧得像上锅蒸熟的螃蟹壳。

    “要看么?我抱你起来看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!”池照楹又羞又恼,松掉勾元溯后颈的小手,立刻要捶打他。

    元溯极有耐心地哄:“再画会儿。别半途而废。”

    双月退晃在书案下,泛着冰莹的玉光。

    “你坏!”

    元溯轻笑,喉结在颌角轻滚,一滚便是一颗汗珠往下坠。

    池照楹看怔了般,伸出手,像接着房檐下的春雨般,将那颗坠落的汗珠接入掌心。

    元溯低眸,音色更暗:“海棠花满,该换纸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眉宇挂着清润的光,池照楹羞得连连捶打他。

    “我不想画了……哥哥,溯哥哥!”

    被他抱起来时池照楹闭着眼,好怕掉下去。

    忍不住惊恐地不停唤他“哥哥”。

    元溯亲了她的耳朵,换了一张宣纸,抱着簌簌着的她再次就座。

    “好了,棠棠,你又可以尽情地画。”

    元溯落在宣纸上的视线一定,唇边的笑意更浓。

    “真不小心,墨竟打翻了。”

    燕寝一夜,他们笔酣墨饱地,足足画满了十张宣纸。

    即便是那样清晰的画面,清晰得宛如就在眼前,可池照楹的潜意识很是清楚,那是梦境。

    只是梦境。

    但也不知为何,梦境之中的池照楹和元溯是那么甜蜜,甜蜜到酸涩。

    而现实之中的她也深有同感地尝到了酸涩和痛楚。

    心脏被紧攥,就好像梦境之中的痛苦延续到了现实。

    现实是梦境的延伸。

    太荒诞了。

    池照楹从睡梦之中惊醒,抱着被子自寝榻间坐了起来。

    出了身汗,衣衫被汗水黏湿,寝衣黏着肌肤,秀发也凌乱地蜿蜒在颈边。

    池照楹看向周遭,这是公主的寝殿。殿内烛火烧灭了,只剩零星的月光,似梦中洁白的宣纸般,铺在窗前。

    元溯那低沉的,与少年时炯然不同的声线,仿佛不是在梦境,而是就清清楚楚地回荡在耳畔,清清楚楚地唤她:

    “棠棠。”

    他从不那样叫自己。

    沉迷,宠爱,欲望难抑。

    难道她真的被下降头了?否则为何总屡屡梦到他。

    她十六岁开始做春梦,第一个对象就是元溯?

    开始她想,元溯是她认识最深的异性,所以第一次梦到他不算太特别,以后肯定还会有别的男子入梦。

    可是,连日里来,她梦到的从来都只有元溯。

    池照楹既烦乱,又惊恐。

    万幸她已经学会了处理,趁重华没有醒过来,她立刻双足蹬地,抱起床侧木椸上德保准备的衣物,一闪身溜进了屏风后的浴房。

    翌日,元溯来到妹妹重华公主的施香阁,池照楹正和妹妹围在一处用火炉烤栗子。

    长安的冬天太冷了,前不久还下过一场大雪,虽天晴了几日,积雪融化殆尽,但和密云暧昧的日光晒在人身上是不觉有暖意的,而是彻骨地发寒。

    所以她们俩边烤栗子边烤火。

    元溯进来时,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袭藕花色百枝千莺锦纹袄裙,颈边围着一圈毛茸茸的兔绒,不含杂色的绒毛纯白得与她的脸蛋呈现出不分你我的交融。

    但现实中的她,脸庞沁着彤霞般的晕,娇嫩白皙的肌肤布满元气充盈的血色,像盛极正艳的花。元溯看着,薄唇上扬。

    小公主见是哥哥来了,立刻招呼元溯过去坐,“哥哥我们在烤栗子,快烤好了,你要不要来吃。”

    元溯长眉轻弯,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池照楹连忙往右侧让了让,让他坐在重华另一边,谁知,元溯在她让出空地来之前,便挨着她坐下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手脚真快啊。

    “不错,炉子挺暖和,”元溯抽空端详了一把妹妹的脸蛋,“眼睛消肿了。看来昨夜你万福姐姐将你哄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元重华羞涩,偷偷看万福姐姐。

    池照楹觉得这样很不好,他们兄妹俩说话,把她挤在中间算是怎么一回事?她缩着肩膊,勾起火钳往炉子上翻了翻,挑中一枚烤裂的栗子,打算抽空吃点栗子。

    栗子太烫手,被抓到手里,“刺啦”一声,手发出了惨叫。

    元溯立刻将池照楹掌心捧的栗子抢下,随手扔进盆里,抓住池照楹的腕骨,“烫伤了?”

    他仔细翻看,眉毛瞬间揪住。

    池照楹的手心被烫红了一块儿,他俯身吹了几口,温热的气流往手心里直窜。

    窜得池照楹的掌腹发麻,像又被羽毛轻轻地挠着,小手往回缩,元溯抓着她没松,吩咐重华:“把殿里的烫伤膏拿来。”

    元重华“哦哦”两声,连忙点头,跑去拿烫伤膏。

    元溯将池照楹的手按在冰凉的水盆里浸了浸,寒凉如冰的水,缓解了栗子灼伤的疼痛,池照楹哼了一声,要把手抽回,但再度被元溯没收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

    池照楹咬唇,不敢看他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元溯接过烫伤膏拧开,伤药涂抹在池照楹红肿处,均匀地化开一层油光。

    “火中取栗,你也真是敢。”

    池照楹也不知怎的,他一来,一挨着她坐,她就心乱如麻,肩膀相摩,昨夜里的亲热和十张宣纸在脑子里开始翻天覆地地来回。

    春心萌动的时节,梦到自己的死对头,这正常吗?

    她讨厌他这么多年了,可是梦里,对于他的亲近,她却是怎么了,为何那般喜欢?

    元溯上完药,俯唇再吹几下,将烫伤药拧好还给元重华。

    元重华不说任何话,偷偷地笑着回去放伤药了。

    池照楹看见元溯又来给自己上扎带,眼眶抖了抖:“不要了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往回缩。这次彻底地缩回怀中。

    元溯见了,眉目沉峻,但也放下了绷带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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