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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遑论是在海拔三千三百米氧气稀薄的高原,面对着中国西部才有的雪山,天知道从东部过来要横跨多少公里——她的生理感受异常猛烈。

    颤栗,颤抖,兴奋,不安。

    他们往前走到了人多的地方去,木地板观景台,七八米高的白塔齐整排成一列很是壮观,前面大概十米的栏杆全都绑着颜色极其鲜明的经幡,五颜六色,眼花缭乱,在直临千米雪山和万丈山谷的地方猎猎作响。淡季,人并不多,零零星星站着,天已经是白茫茫一大片,只等太阳光缓慢移动过来,倒显得四周有点空寂荒凉。

    大概只站了几分钟,山顶开始出现金色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等到步都反应过来时,金色已经沿着山体嶙峋的黑色脊骨,蔓延下滑,浩大又无声。

    人对时间的感知在这里好像一下子完全错乱,时间极度扭曲,几分钟过得如同几十年那样漫长,可又像眨眼间那样飞快。

    金色变成鲜明橘色,和阴影将横贯得超出人视角极限的群山拦腰分割成两半,步都甚至想要后退,后退,一直到将整座山脉装进眼眶里。

    遥远又近在咫尺的梅里,她伸出手去,眼睛从远处拉回近焦,又低下头,看着自己扶在栏杆经幡的手,脚下站着的观景台,她转头四望,像一台陈旧的扫描机,笨拙地从西看到东。

    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割裂,一边是动物生活痕迹浓郁,乱七八糟的人类区域,隔着十几公里外的地方却是一座巨大,无边无尽,毫无任何生命气息的石头,覆盖着浓厚的皑皑白雪。土与水,自然界两个最简单的组成单位。

    就在这样的生命禁区,自然最后的净土,十几公里外,小吃摊上冒着浓厚滋啦的油,白色的烟气锅气四处腾起,轿车在狭窄的山路上堵着,地面或许会有纸巾,塑料这样的垃圾,还有人类修建的小小房屋,灯杆,电线,细致到各种建筑,各个角落。

    步都最开始来云南时因为走在哪条路上都能看见雪山而惊奇,现在她依旧回到了那种熟悉的震惊,然后在慢慢消化。

    在这里自然和人类在紧密嵌合着,又因为这种嵌合更显得诡谲和割裂。

    她最终还是得出了那样的结论,这里和她们那里太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“那是缅茨姆峰,卡瓦博格的妻子。”扎西说。

    步都却指着最高的那座问他:“卡瓦博格是这座吗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步都笑了一下:“它最壮观。”

    扎西说:“因为是主峰。”

    步都这才去看他刚才说的那座山,海拔微低,山形却异常标准漂亮。

    “有人用它们的名字编了很长的传说,我已经记不太清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清晨竟不太猛烈的风里散开,“不过大概就是个爱情故事。”

    他背后是愈发明白的天空,拂晓即将结束,新的一天又要开始。他们此刻就在梅里雪山前,一个人说话,一个人听着,想起来时多少会觉得不可思议。步都一边听着他讲话,一边远远与雪山相望。

    “藏族人对婚恋的理解很简单,相爱,成家。接着不再分离。”

    步都扶在栏杆上,手底下的彩帛被风吹得抖动,她很轻地无声眨了下眼睛。

    索朗平措说:“所以我阿妈从没想过要离开。”

    她微顿,没忍住看了对方一眼。

    他道:“我父亲没有说假,是我害死了我阿妈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的那瞬,四周的景色依旧在飞快流逝,日光普照,人群走动,但步都就是觉得眼前的雪山忽然压了过来,变得极其险峻可怖-

    索朗平措转过脸来,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,却又仿佛失去血色,冰白得透明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不要说了。”步都却忽然道。

    对方猛然怔了一下,眼神全是意外。

    她重新看向雪山:“我选择相信你。”

    梅里雪山的金色依旧在晨风里凝望众生,步都感觉到旁边的人站在那里,凝固许久。她听到他的呼吸,在高原在雪山,平缓又沉静。

    很久之后,他说了声好。

    两个成年人彼此默契都没再讲话。

    无人多解释一句,但好像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。

    我相信你,无条件地信任,没有别的要求,更不需要你出示证据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该明白,一个人信不信任你,从不该由证据充不充分,为人正不正直决定。

    完全是由那个人决定。

    如果你对他无比重要,就算你再差,再烂,再糟糕,在他心里,他都会无条件地,决绝地,永远地信任你。

    只是那时的她不知道,她所错过的真相,与自己息息相关-

    观景台有很多卖特色小吃和纪念品的。步都在一个插着满满金灿灿银灿灿转经筒的小摊前停下来。

    可能是刚打卡了著名景点的缘故,中国人旅游爱带纪念品的脾性又偷跑出来。

    “请问这个多少钱?”

    老板说的居然是藏语。

    步都不知所措看向旁边的人。索朗平措看她一眼:“大的八十,小的四十。”

    步都:“这么贵?!”

    她之前看到古城里一模一样的只要二十块钱!

    步都犹豫了,肯定是回去再买更划算,但对于她这样食欲寡淡物欲寡淡什么都淡淡的,也挺随便的人来说,等回去说不定她就根本不会买这玩意儿了。

    所以她很珍惜每一次自己兴起时候。但这……这价格也太刺客了。

    “其波给。”

    忽然扎西说话了,步都一脸懵。

    老板从摊上取下一个大的,金灿灿递给他,他手机已经操作转钱完了。

    “等等……”步都有点绝望,她可是要转给他八十啊,那可是八十。

    扎西却没接,指了下步都,藏族大叔连忙递给她,呲着牙笑。

    还一顿比划告诉她要顺时针转,转单数圈,吉利。

    步都对着他热情笑容点了点头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    直到走远了大叔看不见,她握着那根木制漂亮带索坠的筒,好久不说话。

    索朗平措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步都“你这是敲诈勒索……”的一句还没说出来,扎西就开口了:“大的二十,小的十五。”

    步都在原地站住,瞪着眼睛看他。他于是笑的气息再不遮掩,步都反应过来,举起的手犹豫了一下,转经筒还是打在了他胳膊上。

    看完雪山后,他倏然轻松起来。

    他们沿着观景台走在回车上的路上,雪山逐渐在背后变远,路在半山腰上,这是条宽敞下坡,两旁的风从晨曦原野上肆虐吹过来打在身前后背,带着天地间万物刚蒙蒙亮的色彩,好像高原惺忪睁开眼,这一刻感觉时间都被拉长,好像人生再也不需要焦虑,做什么都不算浪费,做什么不为过。

    他们走在迎风下坡路上,扎西在前面被风吹得微昂起下巴笑,步都跟着他勾唇角。

    片刻后,眼眸却垂下带上一丝落寞。

    她放弃了得到答案的可能唯一一次机会,为什么。

    确实是因为比起他们的话,她更愿意相信自己接触的,自己认识的这个人。可还有一个原因。

    因为他生长的地方是草原和湖泊,今后也只会留在高原和雪山。

    他的过往,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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