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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好命》70-80(第9/13页)
菩萨的头纱
我从昏沉的梦境中彻底挣脱时,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柔软的床褥,以及萦绕鼻尖的槐花香气。
眼皮很重,我费力地掀开一线。
视线先是模糊,继而逐渐清晰。暖黄的光晕里,裴自雪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安静地看着我。他已换下了之前的衣服,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外衫,料子极薄,像拢着层朦胧的雾气,几乎透出底下清瘦的骨骼轮廓。
他似乎是准备起身去做什么,见我醒来,动作便顿住了,“醒了?”
我撑着坐起身,毯子从肩头滑落。记忆回笼,脸上有些发热,我摇摇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今天要泡药浴吗?”
他轻轻颔首,递来一杯水,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。
自我到裴家起,就知道他需要定期浸泡特制的药汤来驱寒固本。这几乎是一个耗神又痛苦的过程,有些药会让骨头很痛,气味也会熏得人头痛。
“现在还早,要是不困可以看看电视,”他说着,将遥控放到我手边,又将床头柜上的果盘调整了个方便我拿取的位置,“我一会儿回来。”
我点头,看着他起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,那里有扇门,是整间屋子里除却卫生间外的第二扇门。原本是没有的,可裴家上下说什么都不依,硬是凿开花园,另辟了这么一处。
我在床上坐了会儿,抱着膝盖,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墙上,变幻不定。心里一阵很满又很空的憋闷,驱使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,赤足踩在温暖的地板上,悄无声息地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外。
暖黄的光线漫过一道六折的素绢屏风,隔出了里外。这房间约莫近百平,最里面是一个砌得齐整的汉白玉池子,形似莲花,展开来约有两张双人床大小。
即便如此,仍不抵蘅芜苑中那间一半。记得那年我八岁,跟在姜叔身后进了房间,里面漂亮又威严,高高的房梁上雕刻着精美而繁复的花纹,四周没有墙壁,只用粗壮华美的玉石柱子做支撑。
池边六角各有一人垂首侍立,全是没见过面的陌生面孔。池中有个玉制而成的床,样式更像贵妃榻,少爷侧躺在上面,身体大半隐入褐色的水中。他眉头微微蹙着,似乎是在忍耐疼痛。
忽然,他睁开眼与我对视,而后疲惫地抬手招了招。我实在没见过这般阵仗,害怕的躲在姜叔身后紧紧抓住他西装后摆,只敢露出半个眼睛偷偷看他。
“如愿,去,少爷叫你呢,”姜叔牵起我的手腕,稍用了些力将我带到身前,“快去。”
我那时大概是有些害怕,但究竟怕什么,如今已记不真切。不敢用力挣扎,只是垂着脑袋不肯往前去。姜叔见状,蹲下来与我平视,双手箍住我的肩膀,“你看,这水里都是药,少爷一个人在里面是很痛的,少爷对你那么好,你不想替他分担吗?”
很痛的?姜叔是除却陈伯外,蘅芜苑中的另一位管事,虽平日少见,可却是少爷的身边人。我不疑有他,顺从的被姜叔带着走到少爷身边,他脸色苍白至极,浑身也像是没有骨头般完全靠在榻上,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。
我被敷衍着换了衣衫,大概是人太多了有些害羞,浑身都烫烫的,脸也涨得难受。这池水于我而言有些深,步入台阶没两步便没入胸口,但当时的我不知道这是错的,只记得姜叔说少爷很痛,我便只想走到他的身边。
其实不痛,最起码对我来说没什么感觉。水位线大约到我下巴的位置,我需得站直了,微微踮起脚才不至于被呛到。呼吸变得艰难,在无数双麻木且机械的面孔注视下,我于水中吃力地行走。
眼瞧着就要到他身边,心中一急,动作不稳。顿时,苦涩的药水呛进口鼻,我尚未来得及挣扎求救,便被一双手托着腋下提了起来。
是裴自雪。
那一瞬间,我只觉得他身后被暖风吹起的纱帘仿佛都化作菩萨的头纱。
少爷将我抱起,下巴抵着他的肩膀,他用手轻拍我后背,嘴里一遍遍说着没事了,没事了。
我当然害怕,这也实在是个僭越的姿势。昨天刚被陈伯教育过:不可以随便抱少爷,不可以突然扑进少爷怀里,更不可以挂在少爷身上。
又忽然记起姜叔说的话,我顾不得难受,扭动屁股想要下来。少爷反倒将我抱得更紧,我能感觉到他把我往上掂了掂。
“少爷,你身上疼不疼呢,”他既不放手,我便屏住呼吸不敢乱动,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些重量似的。陈伯不在这里,我胆子就大一些,甚至学着大少的语气假模假样,“小雪,要说实话哦!”
少爷略一怔后被我逗笑,人也不似方才那般没精神,脸上都添了些被热气蒸得好气色,“有一点点痛呢。”
“那我给你吹吹。”我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,凑近他的脸轻轻呵气。因为正处于换牙阶段,缺了颗门牙,吹气的同时带出些许唾沫星子。少爷也不恼,反倒是笑起来,用沾着口水的侧脸蹭我额头。
他将我抱到贵妃榻上坐着,这上面铺有软垫,并不硌人,且那玉石触手升温,十分神奇。少爷长得高,水位只在他胸口以下,他挥手让其他人退下,从池边端来一个果盘,放到我手边,虚虚拢着不让它漂走。
直到人都出去,大门被合上,我才自在许多。嘿嘿着盘腿而坐,抓起一颗草莓喂给少爷,他只象征性的吃了一小口,剩下的被我塞进嘴里,好大一颗呢。
“少爷,你什么时候好呢。”小时候的世界很简单,人生病了就吃药,吃了药,病就好了,“等你好了,我们就可以一起骑马,一起爬树,一起吃辣椒炒肉了。”
少爷原本正笑盈盈地看着我,闻言,垂下眼睑,随即被更柔软的坦然覆盖,“我不会好了。”
什么是不会好呢。受伤了会流血,流血后就结痂,血痂掉了伤口就好了,怎么会有人不会好呢。
我有点想哭,下巴哆嗦着,嘴角向下撇,眼瞅着冒了个鼻涕泡。少爷左右看了看,像在寻找什么,最后实在没法了,只好用手帮我抹去。
“是不是药很贵,需要很多很多的钱?”
“不是的…”他始终笑着耐心回答我的问题,“好吧,是的,等到钱攒够了我就好了。”
“真的吗!”我立时止了泪水,抽着鼻子往前一扑,扑进他怀里。他稳稳地接着我,“真的。”
那时候我多了个念头,想着快些长大,挣多多的钱,买最贵的灵丹妙药,到那时候,少爷便不再受病痛折磨,也可以同我一起奔跑,骑马,爬山。他有那样长的双腿,一定比我还要快。
这样想着,我双臂圈住他脖颈,贴了贴他的脸颊。幼年的习惯或将贯穿一生,裴自雪对爱意的直接表达,从某种程度上深刻的型塑了我,使我也并不羞于赤裸的表述喜欢,疼痛和爱。
“等我长大了,我要挣好多好多钱,给你买最好最好的药!”
他看着我,眼睛笑得弯起来,“好哦,那谢谢如愿。”
“如愿。”
思绪被猛地拉回,我呼吸一窒,下意识想逃,但已经来不及。他背对着我侧过头,目光穿透氤氲的水汽与帘隙,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,再一次重复:“如愿,过来。”
踌躇片刻,我掀帘而入,绕过屏风,到浴池还有段不短的距离。我望着他的背影,他并未完全褪去外衫,就这样穿着那层近乎透明的纱,随着他轻微的动作,流水般贴附又滑开。冷白的肌肤被熏染上一层寡淡的绯色,他靠着池壁,微微仰起头。
临到跟前,我被台阶拌了一下跌倒在地,却没急着起身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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