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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993、老琴师(第3/3页)
“那时你见过淑妃?”
周先生的脸转向她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把右手放在琴弦旁,指腹轻轻碰了碰琴面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,“那时我的眼睛还好。宫里的琴宴不止一回。老朽年轻,轮到在殿中伴奏,手心常常出汗,怕自己弹错。”
皇孙抬起头:“淑妃会听出你弹错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不是更紧张?”
“自然紧张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没有责备我。”
周先生说得很平,像只是说一件已经收进旧日里的事。
“她如何弹琴?”赵馥灵问。
周先生把脸微微侧向她。
“她弹琴从不看弦。”
皇孙眨了眨眼:“一眼也不看?”
“一眼也不看。”
“那她如何知道手放在哪里?”
“练熟了,手自然知道。她听着琴音,手指便走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她不怕碰错?”
“人若只怕碰错,便会一直盯着手。盯得久了,反而听不见琴。”
皇孙低下头,看着自己方才碰过的琴弦。
“那她是不是很会听?”
“是。”周先生说,“她听琴,也听人说话。”
他停了一停,才又道:“淑妃娘娘不常在席间开口。可有人说话,她会把那人的声音听完。她不急着接下一句,也不替别人把没说完的话说完。”
廊下安静了一阵。
赵馥灵没有追问淑妃的往事。那人已经离开许多年,周先生愿意说到哪里,便是他自己的事。
周先生又道:“我记得有一次,殿里的弦音走得太急。娘娘没有看我,也没有叫停,只把自己的琴放慢了一点。等我听见她的速度,才跟上去。”
皇孙问:“她是在等你吗?”
“是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?”
“琴声已经告诉我了。”
皇孙抬头看着他:“你那时听懂了?”
“当时没有。”周先生笑了笑,“回去以后,练了许多日才听懂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在等你?”
“因为她的琴没有催我。”
周先生说完,轻轻拨了一根弦。
琴音慢慢浮起,又慢慢沉下去。
“她弹琴从不看弦,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眼睛不必用,而是她已经把那些位置记在手里。她要看的,是琴之外的人。”
皇孙没有说话。
翠微将廊下的灯往里挪了些,怕它被风吹倒。
“周先生,天亮了,这盏灯还用得上吗?”她说。
“日头都暖到衣袖了,想必亮了。我用不着灯。”
“来来往往的人还要看路。”
“那便留给看路的人。”
“灯放在这里也不妨碍。”
“那就放着吧。”
翠微点点头,像是终于把一件不太容易的事记进了簿子。
皇孙把膝上的猫食往里按稳。
“淑妃娘娘穿的衣裳有香气吗?”
周先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有一种甜甜的树脂气味,像把香草放在暖火旁边,慢慢烘出来的甜。不是浓烈的香,离得远了便只剩一点。”
“你记得那个气味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是什么香?”
“安息香。”
他说出香名后,便没有再多说。
赵馥灵看着窗外。晨风带着廊下木头的凉意,没有那位故人的衣袖,也没有那座宫殿里的香炉。只有琴弦仍在,声音也仍在,落下去后,一点一点安静了。
周先生把手放回琴上。
“殿下还想试吗?”
皇孙点头。
“想。”
“这次由你自己挑一处徽位。”
周先生把手收起来,让出琴面。
皇孙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了看琴弦,又看了看那些徽位,最后将左指移到一处徽位所对的弦段,先轻触着,没有立刻拨弦。
“这里吗?”他问。
“你可以先听一听。”
“怎么听?”
“把手放好,再拨弦。听它和方才那个音有什么不同。”
皇孙照做。
琴音响起,比上一回更清楚。尾音落下时,他把手收回来,安静地听。
“比刚才那个高一些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可是没有第一下那么重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选的地方对吗?”
周先生微笑:“你已经听见它和前一个声音的不同。这个选择是你做的,声音也是你听见的。”
皇孙看着那个徽位,过了一会儿,说:“我还想试别的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
周先生没有替他把手放过去,也没有告诉他下一个该选哪里。
皇孙沿着琴面慢慢摸索。猫食在他膝上滚了一下,他急忙用手臂压住纸包,另一只手仍然停在琴前。
翠微说:“殿下,纸包没有逃。”
“我怕它掉下去。”
“它掉下去也不会弹琴。”
“它不能掉下去。”
“好。那殿下左手看琴,右手看猫食。”
皇孙抬起头:“一个人怎么同时看两边?”
翠微说:“这正是我方才想问的事。”
周先生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皇孙也笑了,总算把猫食交给翠微。翠微接过纸包,放在一旁避风、不挡路的地方。纸包落得稳稳当当,没有沾到琴,也没有碰到琴匣。
“它的位置很好。”皇孙说。
“它今日已经比殿下坐得端正。”翠微说。
“我刚才坐得很端正。”
“殿下刚才在看琴的时候,膝上还有一包猫食。”
“那不算不端正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
翠微说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皇孙转向周先生:“你刚才说,徽位像路标。那我若摸错了,会不会走到别的地方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听见不同,就知道脚下换了路。”
“若走错了呢?”
“还可以回来。”
皇孙似乎记住了这句话。他重新把手放回琴面,这回没等周先生开口,便挑了一处不同的徽位。
右手拨弦。
琴音又一次散开。
周先生没有替他说好,也没有替他说错,只和他一起听那段尾音慢慢消失。
清晨的光落在琴面上,十三个徽位一个接一个亮起来,又被手影遮住。皇孙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处,没有急着往下一处去。
他终于知道,有些路标不必一直盯着。
真正要走到哪里,还得自己把手放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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