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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792、回到港口(第2/2页)
她看着自己的鞋尖,忽然有些想笑。前些日子,她也觉得土地只是土地。如今才发现,站在不会晃的地方,竟能让人想对一块木板道谢。
她在心里嘀咕,怎么连走一步都舍不得。小馥才说:“主人,您方才说还舍不得走。”
“我在感受地面。”
“地面目前没有回应。”
“它不必回应。”
“本宝认为,主人可能只是腿软。”
“这也不必由你公布。”
“本宝没有公布,只是说给您听。”
她往前走了几步,腿确实有些发软。她不怪身体。身体跟着她在船上颠簸了一夜,现在终于不用努力站稳,便像个突然下了差的差役,当场决定不想动。
翠微把另一只大箱交给岸边的水手,才接过阿螺小箱上的空碗。
“你怎么连碗也带下船了?”
“它接到水了,我想让它也见见岸。”
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碗还给她。
“那你自己带。”
阿螺先把小箱放下,接住碗,正放在箱上,才重新抱起箱子。
“我带它们一起。”
“你带得动?”
“带不动我就慢慢走。”
“这倒像个办法。”
阿螺露出一点笑,没有再说话。她跟在翠微身后,走得很慢,走几步就看一眼木箱,确认它没有真的打算逃跑。
岸上有人替他们看了看船身受损的地方,船主站在一旁,逐处交代要重新检查的绳索和木板。水手忙着卸下要搬的对象,将能先收好的东西放到干燥处。
郑君珩站在一旁,没有急着往人声最密的地方去。
赵馥灵陪着他,手指在他掌心写:“现在想先坐下,还是想再往前走?”
他望着她的手,想了想,写:“坐一会儿。”
她点头,带他去港边一处背风的木凳坐下。
凳面被日头晒过,仍带着潮意。翠微找来一块布垫上,郑君珩坐下后,把手放在膝头,闭上眼睛。
岸上的声音很多。
人说话,木箱落地,水拍在船边,远处有人喊了一声。赵馥灵不知道他听见了哪些,也不问。他只是把头稍微偏向港口那边,像在等一段不必立刻到来的声音。
她坐在他旁边,没有碰他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,向她伸手。
她把掌心放过去。
他写:“刚才有一声。”
她在他掌心问:“什么声音?”
他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,停了一下,又从头慢慢写了一遍。
“绳子碰木头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。
她又在他掌心问:“是船上的那声吗?”
他点头。
她在他掌心写:“你听见了?”
他没有马上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的指尖轻轻按着她的掌心,像是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界线。
最后,他写:“先这样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再追问。
那声音究竟是耳朵听见的,还是木头传来的震动先到身上,他自己还要慢慢分辨。她不能替他把这两件事混成一个答案,也不必替他把答案急着说出口。
郑君珩抬眼看她,像是从她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。
她在他手心写:“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要多坐一会儿,或是跟船主去看船,都可以。”
他看完,收起手指,往港口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他低声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。
赵馥灵没有立刻回应。她只是看着他,确认他确实开了口。他也看着她,似乎在等她说什么。岸上的人声仍在远处起落,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得轻松,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只朝着一个听不见的地方用力。
她伸手,握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似乎听见了,眼神落在她的嘴唇上,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。
翠微端来一盏温水,放到凳旁的小木案上。
翠微把水盏推近些,示意他先喝一口。
郑君珩看了看水盏,又看了看翠微。
翠微说:“不是命令。是水。”赵馥灵笑着在他掌心补写:先喝水。
他接过水盏,喝了一口。
阿螺抱着木箱走过来,木箱上还正放着那只空碗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碗,又看了一眼赵馥灵。
“姐姐,这个碗里只有一滴水,带回去会不会太少?”
“你为什么要带回去?”
“它跟我们一起在海上,还接住了一滴水。我想让它知道,自己做成了一件事。”
翠微说:“碗没有耳朵。”
阿螺看着碗底:“那我就说给它看。”
“说给它看?”
“我在脑子里说。”
翠微没有再反对,只把木箱扶正,让碗不至于滑下去。
小馥说:“主人,听阿螺刚才说的,她把碗列为同行者了。”
“你少替碗立名册。”
“本宝可以只记一笔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那本宝记在心里。”
“你本来就在心里。”
“正好省了纸。”
赵馥灵笑了一声,这回没有呛到,也没有咳嗽。
港口的日光一点一点亮起来。船主和水手仍在忙,岸上的木箱逐渐卸下,湿布一件件挂到避风处。没有人因为靠了岸便忘记海上那场风浪,也没有人催着他们立刻把所有事情说完。
翠微先把木碗挪到凳旁的小木案上,留出箱面。阿螺才把那张晕开的纸摊在木箱上。
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她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重新写下第一行。这一次写得很慢,笔画歪了些,却一笔一笔都落在纸上。
“我先写一份。”她说,“等干了,再写一份。”
翠微问:“第三份呢?”
“等第二份干了,再看要不要写。”
“这样也行。”
阿螺想了想,补上一句:“碗不用写,它已经记得了。”
“碗又没有脑子。”
“那它就记在水里。”
翠微转过头,朝她看了一眼。
阿螺把纸护在掌心,认真得像方才那些话全是极其严肃的事。
赵馥灵没有拆穿她。
她抬起头,看向停在港边的船。船帆垂了下来,绳索一根根收好,船身随着水面轻轻晃动。风仍在吹,潮气也没有散尽。只是此刻,脚下不再晃,眼前有岸,身旁的人都还在。
郑君珩坐在她身边,水盏放在膝上,耳朵朝着远处。
赵馥灵也听着。
水拍木桩的声音,搬货的人走过的脚步声,阿螺落笔时纸面发出的沙沙声。那些声音彼此挨着,没有谁急着把谁盖过去。
港口的风把潮气送进来,又把船上的咸味吹向远处。
他们回到了岸上。
海仍在身后,没有替谁收起一个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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