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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0、她嗅皇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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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说朕不爱听劝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赵馥灵说,“我说您不轻易把决定交出去。听不听劝,和把决定交出去不是同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皇帝轻轻点了一下头:“接着说。”

    “若平时也如此,也许能扛住许多事,却可能把一些事留得太久。”她说,“也有可能,您在意的正是不让旁人把它们收成一个简单的答案。这仍只是我的推想,要由您分辨。”

    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房里的安息香甜气淡下去,木头与纸墨的气息反而浮了上来。赵馥灵的鼻尖微微发酸,像在一间烧过灯的书房里站了太久。那不是琴弦,也不是安息香,而是她自己看着那只停在弦前的手,忽然想到有些话大概也停在同样的位置,离出口很近,却还没有落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认为朕在躲什么?”皇帝问。

    “我不敢替陛下说那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你方才已经猜了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是拿方才看见的动作、听见的话来猜。”她说,“至于您心里压着的事,只有您自己知道。”

    皇帝把手收回来,放到膝上。

    “你不想再猜了?”

    “我怕再猜下去,就会把陛下的心事猜成我的故事。”她说,“那样说起来,听着很像我懂,其实只是我补得完整。”

    皇帝望着她,目光安静。

    “那么,你今日闻朕,最后闻出了什么?”

    赵馥灵微微低头,刷新自己的感觉。

    她闻到的仍是木头、纸墨、炭火与安息香。这些味道都可以留在一间屋子里,也都可以附在衣袖边。它们没有哪一样叫作悲伤,也没有哪一样叫作迟疑。

    可是皇帝说话时停下来的那几息,他把琴留下的那一句“先放着”,还有他指尖悬在琴弦前没有落下去的动作,都在她眼前。

    “我闻到陛下身上有房里的香气,闻到琴上留着的旧丝与灰。”她说,“这些不是心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心事呢?”

    “我猜,您有一句话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说。您不是不知道那句话在哪里,也不像是忘了它。您只是还在想,说出来之后,它会落到谁身上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手指慢慢收拢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见那个动作,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立刻补上:“这只是猜测。若不是,陛下可以告诉我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呢?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必现在就说。”

    皇帝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不想知道?”

    “想知道,和该不该现在问,是两回事。”她说,“而且,这不是我闻出来就能替陛下决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常常这样,把话停在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有些话说完了,就会像替别人关门。”

    她说出口后,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。

    郑君珩站在她身后,没有插话。

    皇帝低头看着琴,像是在看那根没有被碰到的弦。

    “朕也未必知道,门后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必先把它说成已经知道。”赵馥灵说,“可以先承认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这也算一种选择?”

    “算。”

    “你对不确定倒很有耐心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知道,装作确定会更累。”

    小馥在她心里补了一句:“本宝支持这项判断。主人刚才还说不能确定气味来自衣袖还是房里,没有硬把它分开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一样。”赵馥灵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相同点是,您没有把拿不准的说成确定。”

    她把话忍回去,没有在皇帝面前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。

    皇帝却像看出了她在忍笑:“那句没说出口的话,又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在想,也许我很有耐心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认同?”

    “我怕自己只记得好听的部分。”

    “这倒是句替自己留面子的话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若知道我平日怎么催自己,未必会这样想。”

    皇帝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内侍悄悄看了眼琴,又看了眼皇帝,仍不敢开口。

    赵馥灵把目光落回床头。

    那把琴先前重新上了弦,如今又落了一层薄灰。它没有替皇帝回答,也没有替谁把往事收好。可她忽然明白,皇帝方才问她心事,或许不是想听她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。

    也许,他想知道的,是在旁人眼里,自己此刻像什么。她没有把这个新猜测当成已经明白了他。

    她能给的,也只有自己的观察。

    “陛下,我看见您把琴留下了。”她说,“我猜您不是不在乎它,而是不想让旁人替您决定它该代表什么。”

    皇帝沉默片刻,说:“这回,朕不否认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追问那代表什么。

    “所以,您要继续留着它,还是叫人收起来,都可以由您决定。”她说,“下一步怎么走,陛下自己选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目光仍停在琴上。

    “你不替朕选?”

    “不替。”

    “即便你猜得对?”

    “猜得对,也不代表我有资格替陛下决定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说话不讨巧。”

    “我可以试着说得好听些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

    翠微面无表情地问:“那奴婢也不必替行囊排夜班?”

    赵馥灵低声答:“更不必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她把行囊放到了脚边。这一次没有安排它轮值,只替它挑了个不妨碍人的位置。

    内侍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:“陛下,琴仍放在床头吗?”

    皇帝看着琴弦。

    “仍放着。”

    内侍应声,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赵馥灵微微退回原来的位置。她没有再闻,也没有试着找出香气底下是否还有另一层意思。

    皇帝那句未说出口的话,仍是他的。

    房里的气息慢慢沉下来。旧木的干气留在琴身,安息香的甜意淡在空处,炭火则像一件被收起来的旧衣,还带着一点暖。

    郑君珩轻轻侧过头。

    赵馥灵以为他又在听什么,便没有出声。可这一回,他只是看了看她,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笑。

    她用眼神问他怎么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皇帝也没有再问她看见什么。

    众人都在琴前站了一会儿。琴弦不曾发声,灰也没有落下来。

    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,仍然在门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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