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现在阅读的是
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590、此儿鼻灵非病(第2/2页)
空中停了一下,又往前,碰到了那张纸的边。
郑君珩把纸递过去。
皇帝接住了。
他用两只手捧着它,捧在胸口前面,低下头,看那一行字。看完,又从头看一遍。
纸在他手里,轻轻地抖。
抖得很细,很密,像冬天第一场霜落下来以前,枝头最后一片叶子。
“她,”皇帝说。
只说了一个字,就停住了。
他又低头看那张纸。
“她写在朕前面。”
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矮榻边的毯子在他膝上积出几道褶,他的手指隔着纸,按着那些细小的折线。灯影落进他的袖口,照出一截苍白的手腕。
“那孩子六岁,跑进这间屋子,说他母亲的药有怪味。朕在批折子,头也没抬。朕说,你鼻子太灵,是病。”
他的手指,压在“病”字旁边。
“她早就写好了。”
“写好了,藏进朕天天坐在旁边的这把琴里。”皇帝说,“她知道朕不会弹,知道朕不会去翻,可是她想,总有一天,琴要响,朕要去看一看。”
“朕没有看。”
他的指尖顺着纸边移了一小寸,停住了。郑君珩仍跪在榻前,肩背端直,膝上的衣料被压出两道深痕。
“朕把弦剪了。”
一滴眼泪,从那双太亮的眼睛里,掉了下来。
没有声音。
它落在毯子上,落在那双捧着纸的手旁边,洇开了一小圈,颜色比旁边深一点。
接着是第二滴。
皇帝没有去擦。
他就那样捧着那张纸,坐在炭盆边上,一个病了很多天的老人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,落得很安静,像屋檐上的霜化了,一滴一滴落进石槽。
屋里的灯光仍旧落在纸上,落在那几个旧字旁边。炭火偶尔跳一下,映得纸面微微泛黄,像它一直被收在暗处,从未真正离开过那段年月。
***
郑君珩跪在矮榻前,没有起来。
他没有哭。他抬着头,看着他父亲,眼眶红得厉害,可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水,只有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的东西。
像一个孩子,站在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前面,门终于开了,里面的人第一次转过头来,看见了他。
他的手仍放在膝上,指尖沾着纸边带下来的一点灰。灰落在他的指腹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,始终没有被他抹掉。
皇帝把纸放回膝上,腾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伸过来,很慢,很慢,碰到了儿子的脸。
指头停在他的鼻梁上。
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灵。”皇帝说。
郑君珩闭上了眼睛。
她站在一旁,把手收进袖子里,指尖碰到那只小香囊,碰到那根多出来两寸的线头。她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转开头。
她想起那一年,在含章殿上,他对着御阶说:儿臣的鼻子,不是病。
那时候,皇帝说,朕知道。
那张纸究竟写在哪一天,她不知道。可是那个被说成有病的孩子,他的母亲也曾替他把这句话写下来。
写在一张比手掌还小的纸上。
收在一把不响的琴里。
等了二十三年。
她把小香囊的线头绕了一圈,再绕一圈,最后又松开。指腹上那一点细刺还在,她却没有去看,只把手安安稳稳地收在袖中。这里头的年月太长,谁也不必急着替它找个出口。
***
就在这时候,门外传来一声。
“哈啾!”
很响,很脆,在一片安静里,响得像一颗栗子在炭火里爆开。
屋里三个人,同时转过头。
门关着,只开了一条缝。门缝外面,廊下的灯光底下,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,穿着杏黄的夹袄,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鼻子,捂得整张脸只剩一双眼睛,睁得圆圆的,吓坏了。
他在外面等了很久。
那件夹袄的袖子有些长,盖住了半截手掌。他努力把两只手都按在鼻子上,眼睛越睁越大,仿佛只要把眼睛睁得够圆,方才那一声就能自己缩回喉咙里。
孩子方才把鼻尖凑近门缝,悄悄吸过一口气。里头有旧物的气味,外头也有夜里的凉;这声喷嚏来得猝不及防。
老陶弯下腰,想把门再掩些,不让夜里的凉气再灌进来。
他的手碰到门板,才把门推动一点,皇帝抬了一下手。
老陶停住了。
皇帝看着门缝外那双圆圆的眼睛,看了一会儿。
眼泪还挂在他的脸上,没有干。
可是他的嘴角,往上动了一下。
“又一个。”皇帝说。
他低下头,看着膝上那张纸。
淑妃写给儿子的字。儿子跪在地上,念给父亲听。门外的孩子,捂着鼻子,不敢出声。
三个人的鼻子,收在同一张小小的纸上。
皇帝把那张纸,沿着原来的折痕,一折,一折,折回那个小方块。折得很慢,指头还在抖,可是每一道折痕,都对得整整齐齐。
他的指腹在纸面上按过,将边角一一折好。那张纸被重新收拢,仍旧小小一方,落在他的掌心里。
他把它放进儿子的手心里。
“她写给你的。”皇帝说,“你收着。”
郑君珩握住了。
握得很轻,像握着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小猫。
他将掌心慢慢合拢,衣袖垂下来,替那一小方纸遮住了灯光。
门缝外面,那个孩子终于忍不住,松开一只手,小小声地问:
“皇祖父,琴醒了吗?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
郑君珩将收着纸的手轻轻搁到榻沿,另一只手伸到父亲的手底下,轻轻托住。
皇帝靠回矮榻上,闭上眼睛,一只手还搁在儿子的手上。
炭盆里的火,亮了一下。
【南瓜文学】www.nanguawx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