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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7、南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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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***

    易季常是被押在船尾的。

    不是绑,也不是关。陈老不肯把一个人关在舱里,说他的船,不是牢。他只在船尾的最后一块甲板上,放了一张小凳,一张小几,几上搁了一只茶壶,两个水手轮流站在三步之外,不说话,也不看他。

    茶壶用久了,壶嘴边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茶垢,壶盖碰上船身摇晃时,便轻轻响一下。那两个水手换班时也从不多话,一个走开,另一个就站回原位,连鞋尖朝向都像是早有约定。

    易季常就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穿一件洗得很淡的素绸长衫,头发重新梳过,用乌木簪绾着,腰板挺得笔直。每天早上,他把长衫的前襟抚平,把袖子上的折痕抚平,把茶壶转个方向,把杯子摆正。

    几上的茶杯只要歪了一点,他便会伸出两根手指,慢慢将它转回来。海面平稳时,他便将杯子摆正;风浪大了,杯壶都收进挡格,不能只靠他的规矩把它们钉在几上。

    像一个人,在自己家的廊下,等着客人来。连他的指甲都修得整整齐齐,待回官署查验的日子,也过得像一件很有规矩的事。

    他望着海。

    海面从清早到傍晚都是一片起伏的亮色,偶尔有飞鸟掠过,翅尖点出一道短短的影子。易季常的目光跟着那些影子移动,却不曾抬手驱赶停在船边的海鸟。

    一整天,不太说话。

    有个水手送茶过去时,不小心把茶杯放得离杯垫太远。易季常看了一眼,那水手也看见了,立刻把杯子挪正,动作快得仿佛刚做完一件要紧的差事。等他走回三步外,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杯垫,便悄悄塞进腰带里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只有两件事,是他每天都做的。

    一件,是向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点头,客客气气,不卑不亢。

    另一件,是向陈老道谢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还泊在岛边时,这一幕就已日日上演。从七月十五登船算起,易季常的饭,陈老亲自送了十日有余。

    送饭的时候,甲板上总会多出一阵淡淡的米香。陈老亲自端碗过来,脚步声沉,碗底却被他托得稳稳当当,连汤汁也没溅出一滴。

    “陈老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又麻烦您。”

    “少说两句。”

    陈老端着一只粗瓷大碗,大步走到船尾,往小几上一放。碗里是白米饭,上面盖着几片咸鱼,一小撮青菜,碗边搁着一双竹筷。

    碗落在几上,茶壶盖跟着一跳,发出一声清响。陈老看了那只壶一眼,易季常也看了那只壶一眼,两人谁都没伸手去扶,倒像各自都把那声响记在了心里。

    “白送的饭,”陈老说,“最贵。”

    易季常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饭。

    “多谢陈老。”

    陈老转身就走,走到舵楼边,才发现自己还捏着拳头。

    他的拳头捏得很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老鱼头从旁边经过,瞄了一眼,忍不住问:“陈老,您手里还有别的饭要送?”陈老瞪他一眼,老鱼头立即低头去理绳子,理了半天,绳结反而多打了一个。

    第二天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白送的饭,最贵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陈老。”

    第三天,陈老把碗放下的时候,把声音压得很低,很重。

    “白送的饭,最,贵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陈老。”

    第五天,他变了语气,阴阳怪气,尾音往上挑:

    “白送的饭,最贵呢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陈老。”

    第八天,他改成了气音。

    他那口气吐得极轻,送饭的水手站在旁边,一时没听清,还探头问:“陈老,您方才是要饭,还是不要饭?”陈老把碗往小几上一放,水手便立刻退回原处,盯着海面,专心研究一朵浪花。

    第十一天,他干脆什么都没说,只把碗往几上重重一放,瞪了易季常一眼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易季常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朝着舵楼,非常和气地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陈老,今天没有?”

    甲板上,静了一息。

    老鱼头在缆堆上,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抖。

    他把手里的绳索绕了两圈,又绕了两圈,最后索性蹲下去,假装要检查缆绳的结。旁边那名水手也垂着头,嘴唇抿得发白,憋得连鼻尖都红了。

    陈老停住脚步,慢慢转过身,脸黑得像一块锅底。

    “你还想听?”

    “季常,”易季常很诚恳,“已经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整条船,同时爆出了笑声。

    连两个站在三步之外的水手,都咳了一声,把头别过去,肩膀一耸一耸。

    陈老站在原地,胡子抖了三下,然后几步走回来,弯下腰,脸凑到易季常面前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白,送,的,饭,最,贵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陈老。”易季常微笑。

    “再说一遍!”

    “多谢陈老。”

    陈老直起腰,哼了一声,大步走了,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
    他走过缆堆时,老鱼头赶紧把身子坐直,嘴角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陈老脚步一顿,老鱼头当即低头,把一个绳结拆开重绑,这回倒是绑得十分端正。

    这一回,船上没有人再忍了。

    笑声一路滚过甲板,滚到舵楼,滚到桅杆,滚进风里。

    馥兰抱着帐册,从舱口探出头。

    帐册的布封被她抱在臂弯里,边角磨得有些发毛。她低头翻开一页,笔尖沾了墨,先在空白处试了一道,才抬眼看向船尾。

    “陈老,”她面无表情,“他的饭,我记着呢。每碗三文,从七月十五那顿晚饭,算到今日晚饭,三十一碗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白送的!”陈老怒吼。

    “白送,”馥兰说,“也有成本。”

    她在帐册上写了一行:“易季常,欠饭钱,九十三文。”写完,补了一句:“利息,按行情。”

    笔尖刮过纸面,发出细细的沙声。馥兰将帐册合上,顺手把笔夹进封皮里,神情认真得仿佛这笔帐已经收了一半。

    易季常转过头,朝她点了点头:“季常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船舱边的阴影里,也笑了。

    笑得很轻,笑到一半,眼睛不经意地,落在船尾那个人的手上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再回到七月二十八离岛这天,晚饭时的笑声退下去,易季常又恢复成了那个安静的人。

    甲板上重新响起收拾绳索与搬动木桶的声音,方才笑得最厉害的几个人,一转身又都低头忙碌起来。陈老站在舵楼上,手扶着舵柄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把碗端起来,一口一口,慢慢地吃,吃得很干净,吃完,把筷子放平,把碗推到几边。

    碗底剩下的米粒被他用筷尖一粒粒拈起,连那点黏在碗边的饭也没留着。他把筷子搁好时,两根竹筷并得整整齐齐,连筷尖朝向都一致。

    然后,他把左手,搁在船舷上。

    夕阳斜照过来,沿着他手背的骨节慢慢移动。那只手很稳,指节却比常人略显僵硬,像长年做惯了细活,连休息时也还记着自己的位置。

    铜顶针,在他的拇指上,被夕阳照着,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站在舱口的阴影里,手指仍搭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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