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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551、苏木的海(第2/3页)
船尾附近,安静了。远处值夜的水手仍留意锚索与来船。
***
苏木开口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
他先垂了一下眼,脚趾在木板上微微蜷起,又慢慢展开。海风拨动他的发梢,船尾那盏灯的光只照到他的半边肩膀,另一半留在夜色里。
先是岛话。
那些软软的、像水珠落进陶碗的音,一串一串,从他嘴里流出来,在夜里听不出意思,只听得出一种慢慢的、稳稳的节奏,像一个人在数自己的脚步。
船上的人听不懂,便只听着他的声调。偶尔一个音拉长了,尾声被海风带走,像一根细线落进黑暗;偶尔又有几个短音接在一起,叫人想起指腹沿着木纹一寸寸摸过去。
他说了很久。
旁听的人尽量把动作放轻,没有往船尾挤。甲板上那几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,灯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。
说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,吸了一口气,换了官话。
“我,”他说,“苏木。”
他的名字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,落在夜里,比旁人喊他时更沉一些。顾泽手中的册子贴着胸口,他握着铁牌的手指也收紧了。
海是黑的。
只有天上的星,落进水里,碎成一片一片的光。
那些光随波微微晃动,聚了又散,从船尾看出去,像有谁把一把细碎的银屑撒进了海里。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落在哪里,便也没有人伸手去捞。
“我走的时候,是十二岁。”
“现在,十五。”
他的声音有一点抖,很快稳住了。
念儿的手指蜷了一下,手背上被夜风吹得微凉。馥兰站在她身旁,抱着合起来的帐册,没有翻开。
“我在大晟,三年。”
“我学会了,”他说,“分一百零八种味道。”
苏木说到这里,嘴唇抿了一下,像在确认那些日子里学会的东西都还在。船上的人不懂那一百零八种味道各是什么,只有馥兰下意识地把手从帐册上挪开,免得自己一个不留神,又想伸手记下来。
“我学会了,什么叫押。”
老鱼头在远处眨了眨眼,似乎一时分不清苏木说的押,究竟是押船、押货,还是押错了什么。旁边的人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,他立刻把疑问吞回去,总算没让自己在这一夜替海多添一笔帐。
“我吃过邱婆婆的豆腐。”
这一句落下时,念儿的眉眼柔和了一点。她想起那块白白的豆腐,也想起苏木第一次吃时,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,像在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。
“豆腐很白,卤是咸的,婆婆的手很粗。”
他说得很仔细,连手掌的触感也记着。海风拂过他的衣袖,将布料吹得粘贴手臂,又松开。
“我学会了,冬天要穿袜子。”
船上有个水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,靴子里的袜子早已被海水濡得半湿。他把脚往另一只脚后面藏了藏,神色很是认真,仿佛此刻最该向海交代的,是袜子穿得不够妥当。
“我学会了,吃饭以前,要等大家都坐下。”
“我学会了,一个人睡觉的时候,不要哭出声音,要用被子盖住。”
她站在船舱边的阴影里,听见这一句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把手指抵在舱门框边缘,木头的粗糙感硌着指腹。那一瞬间,她没有看苏木,只看着船板上被灯光分开的一明一暗。
“我认识宁姑姑,”苏木说,“她的窑,很大,很热,她骂人的时候,很凶。可是她给了我一块饼。”
“我认识一个王妃,”他说,“她教我的第一件事,是进别人的屋子之前,先问名字。”
“我认识念儿姐姐,”他停了一下,“她很凶,每次我的答案错了,她都会瞪我。可是她把栀子分给我。”
念儿站在她身旁,没有动,嘴唇抿得很紧,睫毛颤了一下,小声嘟哝了一句:“我哪有每次。”
她说完又抿住嘴,手指捏着衣袖,没去看苏木。馥兰偏头看她,念儿立刻把目光移向海面,神色端正得仿佛刚才那句嘟哝是海风替她说的。
“还有……”
苏木的声音,忽然低下去。
船尾的风穿过栏杆,吹得灯焰朝一侧伏低,又缓缓立起。附近几个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,却没有人催他把后面的话接完。
他把手指,在栏杆上,一根一根扣紧。
“我有一个师父。”
附近的人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顾泽站在苏木身后三步的地方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,鞋已穿妥,一手抱着第九册,另一只手,紧紧握着一块东西。
顾泽的衣襟被夜风掀起一角。他手里抱著书,另一只手攥得太紧,指节泛白,却没有察觉。
黑色的。
巴掌大,薄薄的,边角被磨得圆圆亮亮。
首席徒的铁牌。
那块铁牌贴在顾泽掌心,边角磨出的亮光被灯火碰了一下,又藏回他的指缝里。
他这几天,偷偷擦了不知多少遍的那一块。
有一回他擦得太专心,连袖口都擦出一小片深色,还一本正经地把袖口翻过来藏好。当时苏木在旁边看见了,顾泽只低头翻书,翻得十分响亮,仿佛书页忽然比往日多了许多值得查阅的内容。
***
“我的师父,”苏木说,“他……”
他没有急着说下去。指节仍扣在栏杆上,指腹被木纹压出一道浅浅的痕。
一个浪,打上来。
不大。
只是一个很普通的、夜里的浪,从船尾的方向,轻轻拍上船身,水花溅起半尺高,哗的一声,碎在栏杆上。
湿意落到苏木的手背上,也溅在近旁的木板上。灯火映着那片水,晃了晃,便化成一小片散开的亮色。
苏木的下半句,被浪声淹掉了。
整艘船安静得出奇。
她站在阴影里,竖着耳朵。
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抬起,指尖也停在门框上。船身细微的震动传到脚下,接着又被四面的水声带走。
听见的,是浪,是水,是船板轻轻的吱呀声,是苏木说了一长串话,每一个字都沉进海里,像沉进一口很深的井。
她隐约听到了几个词。
“……晕船……”
“……写错……”
“……每次……都……”
“……没有一次……”
远处有人吸了吸鼻子,很快又用手背擦过去,像是怕那点声响也搅乱了船尾的安静。老鱼头把两手藏在背后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手冷。
下一个浪来的时候,什么也没有了。
苏木还在说。
声音一直没有停,一句一句,很轻,很慢,肩膀偶尔抖一下。
顾泽站在他背后,握着那块铁牌,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听见。
他听不见。
三步并不远,可苏木侧着脸向海说得太轻,浪声一阵阵盖过去,风又把话尾带走。顾泽也只听见零星的字,凑不成那半句话。
顾泽的目光落在苏木的肩背上,手中的书脊被他压得微微弯起。他像是想把那几句话全都收进掌心,最后能握住的却只有一块冰凉的铁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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