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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540、雨(第1/3页)
腊月初九,午后,无名岛湾外。
天光浮在海面上,薄得像一层没揉开的灰。船身随浪起伏,木板缝里积着昨日的盐霜,踩过去会发出细碎的吱呀声。水手们各自忙着手上的活,绳索在掌心里滑过,帆布被风吹得鼓起又垂下,整艘船像一只伏在水上的大兽,安静地喘息。
雨是被一块石头先喊来的。
她站在船尾,闭着眼睛,风从东边转过来,一下子凉了半分。鼻尖微微发麻,喉头也跟着收紧了一下。鼻子底下,那股干巴巴的铁味不见了,换成一种钝钝的、沉沉的、带一点涩的气息,像把一块在日头底下晒了一整天的石头,忽然扔进了井里。
下雨前的石头。
她把手指搭在船舷上,木头被日头晒了一上午,还留着一点暖意。脚边有一根松开的细绳,随船身轻轻晃动,她却没有低头去看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扬州的辨香间,一个七岁的孩子踮着脚,鼻尖几乎贴到陶盘边,很认真地说了这几个字。
那时候她还以为,这只是一个孩子的比喻。
“陈老。”
“嗯。”
“风里的气息变了,像要下雨,先备接水的器物。”
陈老在舵楼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上只有薄薄一层灰,连云都算不上。
他一只手扶着舵,另一只手挡在眉前,眯眼打量了一会儿。甲板上的水手也跟着抬头,有人把手搭在眼睛上,有人索性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人人都在天上找一个能替她作证的东西。
“多久?”
“说不准多久,先备着,别等落下来才找。”
陈老没有说“老夫不信”。他只是低头,扯开嗓子,吼了一声:
“收帆!备罐!”
那一声吼得舵楼上的木板都像抖了一下。
整条船动了起来。
原本散在甲板各处的人立刻各找各的位置,绳索被扯得啪啪作响。有人跑得太急,差点和一只空桶撞个满怀,最后两人各自扶住对方,桶倒是稳稳地立在原地,仿佛它才是全船最有定力的那一个。
***
她伸手摸了摸船舷,木头上的暖意正被海风一寸寸带走。她没再抬头,目光沿着船尾扫过去,落在几只空陶罐上。那些另留盛水的干净陶罐,这时被水手从舱里搬出来;原先盛过油与装疑水的,都留在另一边。搬来的罐子磕在甲板上,发出一阵沉闷的咚咚声。
雨来的时候,像有人在天顶上,把一整盆水,轻轻倒下来。
先是几滴,大,凉,砸在甲板上,啪,啪,啪,每一滴都砸出一个深色的圆。接着是一片,整条船的影子,一下子被擦掉了,海面上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,雨脚密密地落进去,连浪头都听不见了。
甲板很快湿成一片,水沿着木板纹路蜿蜒,朝低处跑去。有人抬手抹了把脸,分不清眉毛上挂着的是雨还是刚才忙出来的汗,干脆把袖子往下拉,擦完又湿,倒像是白忙了一场。
水手们早就爬上了桅杆。
十二块补丁的大帆被降了下来,两个人一边,抓着帆角,在甲板上拉开,斜斜地绷住,高的一头绑在桅腰,低的一头垂向船舷,最低处的一角,吊着一只大陶罐。
几个人踩着湿滑的甲板来回挪动,手掌紧紧抓住帆边,肩头被雨打得发亮。补丁一块压着一块,颜色深浅不一,绳结也打得各有各的脾气。老鱼头路过时盯着其中一个歪结看了看,伸手想替它正一正,旁边的水手叫他先等等,让当值的核过绳结。
“先别动,老鱼头,等掌索的看过。”
“这结打得像鱼尾巴,能撑住吗?”
“能,鱼尾巴也能游。”
“那要是游走了呢?”
掌索的水手看过,又补紧了一处,这才示意可用。老鱼头点点头,认为这条鱼尾巴总算不会自己游走。
雨水落在帆布上,沿着布纹,往低处流。
汇成一条细细的、亮亮的线。
她盯着那条水线,手掌下意识攥了一下衣袖。身后一片脚步声急急赶来,陶罐相碰,丁当几声,在雨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“等一下!”
她站在甲板中央,声音被雨砸得有点散,但是很清楚。
所有拿着罐子冲过来的人,同时停住了。
几只陶罐还在手里晃,罐口的水珠沿着边缘滑下来。前头那名水手脚底打滑,两只手急忙抱紧罐身,站稳后还不忘低头看看罐子有没有摔出裂缝。
“第一罐,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老鱼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“这不是天上落下来的吗?”
“是。”她说,“可是它落在帆上。”
老鱼头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替天上的雨辩解一句,最后只把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。雨水擦不掉,裤腿反倒湿得更深,他索性放弃,抱着罐子在原地站好。
***
她先朝帆角走去,鞋底在湿木板上发出黏黏的声响。几名水手放下手里的罐子,跟着她挪动,圈子慢慢围了起来。有人蹲得太急,膝盖撞上另一人的肩膀,两人对看一眼,默默换了个位置,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先撞的那个。
闻风的课才过,这回又轮到辨清水从哪里来。
她只请负责接水的几人来看,守舵、帆索与瞭望的仍在原位。帆布旁留出搬罐的路,先取一点水在另碗里对照。
有人蹲在前面,后面的人只好侧着身子探头。再后头几个探不到,便把脖子伸得老长,整个圈看起来不像在学辨水,倒像一群刚听见厨房有动静、偏又不敢进去的鹅。
“闻。”
没有人敢吸得太用力。
一个年轻水手才把鼻子凑近,立刻打了个喷嚏,旁边的人往后缩了缩,他又急忙抬手示意自己没事。老鱼头蹲在他旁边,伸出一根手指提醒他:“轻点,这可不是跟酒比谁喝得快。”
第一罐的水,慢慢满了。
浑,带一点淡黄,浮着细细的灰絮。
她看了看水面,又看向那一圈人。雨珠沿着她的下巴滴下来,落在衣襟上,晕出一个深色的小点。
“像什么?”她问。
“像海边旧缆绳那股气。”年轻水手说。
他说完,又低头看了看罐子,像是怀疑自己方才的答案是不是也落了进去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像……”老鱼头凑近,闭着眼睛,一脸严肃,“俺家的屋顶。”
整个圈,笑了一下。
老鱼头睁开一只眼,见众人都笑,便把腰挺直了些,露出一副自己早知道会如此的神情。
“怎么像?”
“就是,”老鱼头想了半天,“晒了一年的瓦,下雨天那个味。”
“说对了一半。”她说,“这一罐,是帆布上的盐,和这几个月落在帆上的灰,被雨水第一遍冲下来。有盐,有油,有麻,有船上所有的味道。”
一名水手低头望着那罐水,神色忽然变得格外慎重。他先前大概把它当成天上白送的好处,这会儿才发现,天上也会把船上攒下来的东西一并送回来。
她指着罐子。
“这一层,倒掉。”
水手们面面相觑,但是没有人问,他们把罐子端起来,倒进了海里。
水从罐口泼出去,在甲板边缘溅开,立刻被雨水冲散。老鱼头看着空罐子,手指在罐沿上摩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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