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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505、桐油(第2/3页)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廊下一路远去,灯留在案角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说‘好’的时候,本宝通常记为,已记录,未采纳。”
她把灯芯拨亮了一点,没有接话。
***
天亮的时候,顾泽来敲门。
敲门声急了两下,忽然停住,接着又敲了一下,听来很像敲门的人自己也在犹豫要不要进来。
他怀里抱着第九册,另有新装好的第八册记验副页,眼眶底下是两圈青,像一夜没睡,也像哭过,不晓得是哪一种。
新装副页的封皮被他手臂压出一道浅折,第九册的角从他臂弯里露出来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。他抱得太紧,连袖子也被册角抵出一道棱。
“我去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南边。”顾泽把册子抱紧了一点,“错字是我写的,十两银子买的是我的字。首席自己的帐,首席自己去收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顾泽眼下的青色确实明显,却仍把腰背挺得端正。他说话时先把“首席”两字放得极稳,像是只要称呼还在,手里的册子便不会再出错。
“你晕船。”
“首席知道。”他很认真地说,“首席已经在册子上预先写好了,吐,不丢人。”
他说完,还低头拍了拍第九册的封面,像是在确认那句话写得够不够牢靠。
“写在哪一册?”
“第九册。”
“第九册你上回放在哪里?”
顾泽低头,把两本册子一起往胸口按了按。
“怀里。”
“那第八册原件呢?”
“还在京兆府。”顾泽的脸慢慢红了,“首席这回带的是核过的副页,没有偷换原册。”
他的手臂把两本册子箍得更紧,旧册子的书角被挤得翘起来。她看着那个角,忽然觉得册子们大约比顾泽更想分开呼吸。
“本宝建议,”小馥说,“把两本册子,缝在衣服里。”
她忍住笑,点了点头。
顾泽张了一下嘴,似乎想问缝哪里,最后只把衣襟低头看了一遍。那神情仿佛正在估量自己还能不能再塞进两本书,并且不让衣服当场宣布罢工。
“好。你去。原件留府,这两份带着;到驿舍也要交接点清,别再往案角一塞就忘了。”
“首席遵命。”
顾泽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门边,又退了半步,才转身走了。走得很快,袖子在门框上刮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门框上留下一道轻响,他怀里的册子也跟着磕了一声。她目送他离开,才低头看了一眼门框,确认它尚且承受得住接下来这趟南行。
***
押册处的人,是午前到的。
日头已经升高,前厅的青砖上落着一片亮光。门房进来通报时,还特地朝外看了一眼,仿佛那位官爷只要再站一会儿,就会和大门的影子一同长在原处。
门房进来通报,说外头有一位官爷,站在大门口,不肯进来,也不肯坐,说要先见王妃。
她走到前厅,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瘦,直,穿着浅绯官服,袖口卷着一折,双手托着一只扁平的公文匣,托得像捧着一碗满到边的汤。
那只公文匣被他托得四平八稳,匣角连一点倾斜也没有。他的两只手却绷得发白,仿佛匣子里装的不是公文,而是押册处一整年的考核。
他的脸色是青的。
那种青,像吃了太酸的青梅,又被人逼着把核也咽下去。
“下官押册处书吏温某,”他把背挺得更直了,“奉韦副使之命,随行南下,护送公文,听候王妃差遣。”
他说完,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寸,伸手扶住门柱。
他的指节粘贴门柱后立刻收紧,另一只手仍牢牢托着公文匣。她看了一眼那个姿势,心想他对公文的敬重,已经远远超过了对自己腰背的照顾。
“你是怎么来的?”
“坐车。”
“从押册处到这里,”她算了算,“两里半。”
“是。”温书吏盯着自己的靴尖,“车行到第二个街口,下官开始,感到不适。”
他把“不适”两字说得很轻,像怕这两个字自己也不合规矩,跑出去给韦知章听见。
“你晕车?”
温书吏沉默了一息。
“韦副使说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晕车,不合规矩。”
前厅里一时安静,连门外的脚步声都像绕着他走。她看着他端端正正站着,忽然很想知道押册处是否有一张专门记录各种不合规矩之事的簿子,若有,今日该多添一笔。
这时候,后头跟着进来的顾泽,已经找到了一个小铜盆,双手端到他面前,很有经验地说:
“先坐一会儿。首席这方面有经验,盆也备好了,不用硬忍。”
顾泽把铜盆捧得稳稳当当,神色专注,仿佛这也是押册处的一项要紧手续。温书吏盯着盆沿看了片刻,似乎想问该先放匣还是先接盆,一时不知道哪一样能挪开。
温书吏看看铜盆,又看看她,眼眶有点红,慢慢地说:
“下官,还没吐。”
“那就先坐下,别硬站着。”她说。
“是,下官遵命。”
她让人把公文匣接好,顾泽搬来椅子。温书吏坐稳,仍把两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。
说完,他的脸从青变成了灰。
顾泽把铜盆往他手边挪了半寸,想了想,又挪回原位,最后站得笔直,认真守着那半寸。温书吏盯着盆,顾泽盯着温书吏,两个人一起把“遵命”二字做得格外辛苦。
***
这时候门房又进来,递上一封信。
门房走进来时放轻了脚步,信封托在掌心里,像是怕蜡印会被一口气吹歪。温书吏仍坐在椅上,铜盆就在一旁,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,竟也各自守住了本分。
“押册处刚送来的,说是韦副使的亲笔,交王妃当面拆。”
信封是新纸,边缘裁得极直,封口那一点蜡,盖的印红得很正。她把信拿近,鼻梁先微微发酸,肩头也松开一线,那股凉意像清晨掀开井边石板时扑来的湿凉。
印泥有一点底油的气息,还混着淡淡皂角味。红是眼睛看见的,她没有把它说成朱砂的气味。
信不长,只有六行。
她把信纸展平时,目光先扫过开头,再落到下面的字句。字写得清楚,行距也留得恰到好处,没有一笔多出来,也没有一笔少下去,读起来像有人已替每个字都安排好了站的位置。
“温某体弱,或有晕车之疾。晕车不合规矩,此句下官撤回;晕车不是听令便能止住。
若有不适,请准停车稍歇,毋令强忍。另备生姜三片,愿用才用;不合者勿勉强。姜已洗净拭干,另纸包妥。
另附帐目一条:生姜三片,计铜钱二文,回程请报销。
押册处副使韦知章谨上。”
她把信倒过来,一抖,真的掉出三片姜,薄薄的,每一片都被一张小小的白纸包得干干净净,边角折得跟尺量过一样。
姜片落在她掌心,纸包的折角平整得让人不忍拆开。她将它们放在信旁,三个小纸包排得整整齐齐,旁边的公文匣也放得四平八稳。前厅里忽然像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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