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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488、第八格(第3/3页)
。”
小馥把“不确定”说得很平常,没有替她找一个好听些的说法。她想起念儿说的那一百个人,又想起纸上的空白,知道此时多问一句,也问不出能立刻落笔的答案。
她没有再问。
她把册子阖上,喝完了那碗豆浆,吹熄了灯。
豆浆已经不烫,最后一口带着淡淡的甜味。灯火灭下去以后,屋里只剩窗缝外一点薄光,桌面上的册子合拢着,像一扇关上的门。
***
五月二十八,天刚亮,知香院后门的小码头。
码头边的石阶还沾着夜露,麻绳浸了水,颜色比平日深一些。船身靠在岸边,木板随水面轻轻起落,发出细碎的吱呀声,像一个起得太早、还没完全醒来的人在揉眼睛。
船是陈老替她找的一艘运河上的客船,不大,干干净净。翠微把箱子一只一只递上去,顾泽走到跳板前,又开始摸怀里。翠微把他叫到一旁,让搬箱的人先过。
他两脚站回码头,摸过衣襟才要往前,慎重得像第九册也得先报一遍名。
“在。”翠微头也没回。
翠微将最后一只箱子推到船舱边,手掌按着箱盖,连转头都省了。她说得简洁,顾泽却像得到一道正式批示,肩背当即放松下来。
顾泽把手放下,若无其事地走上船。
他走到船板上,还很自然地抻了抻衣襟,仿佛方才停在半途只是为了欣赏运河水色。翠微把空出来的手在衣侧拍了两下,拍去掌心沾上的木屑,神情始终如常。
馥兰抱着两副算盘,苏木把宁师给的那只比香盘用软布与棉被包妥,两手抱着,没有让重陶盘在肩上摇。
馥兰抱算盘抱得很紧,两副算盘的木框在她臂间碰出轻轻的嗒声。苏木怀里的棉被裹得厚实,香盘藏在里头,只露出一角布结。旁人看了,还以为他抱的是一床特别不肯睡觉的被褥。
天刚亮,运河上的水气还没散,带着水草和青苔的腥。码头的石阶被露水打湿,闻起来凉凉的。不知道谁家早起蒸馒头,麦香一阵一阵飘过来,又被风吹散。
她站在船边,吸了一口带着潮意的风。水面浮着一层淡白的雾,岸边的草叶沾着露珠,天色一寸寸亮起来,远处屋脊的轮廓从灰暗里浮出。
她把这几股味道一样一样收进鼻子里。
清早的水气掠过鼻腔,她的肩膀慢慢松开。那股凉润像刚从井边提起的水,带着一点青嫩的气息,最后才分辨出水草和青苔的腥。
扬州早上的味道。她想记得久一点。
船上有人把一只空桶挪到角落,木桶底刮过甲板,发出低低的摩擦声。码头旁一只水鸟掠过河面,翅尖点出一圈细小的波纹,很快就散在船影旁。
岸上站了一排人。
宁师、钟老香师、邱婆婆、小栗、三皇子,还有念儿,站在最前面,手拢在袖子里,没有挥手,只是看着她。
宁师站得笔直,袍袖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;钟老香师拄着杖,杖尖稳稳落在湿石上。邱婆婆身旁的小栗踮着脚,努力从几个大人的肩膀间望过来,三皇子神情安静,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。
阿乙站在念儿后面半步,手里拿着一根香蒲,不知道要拿来做什么。
香蒲根上还系着一截麻线,线头垂下来,随风晃了晃。阿乙将那根香蒲换了个方向拿,像是只要手势足够妥当,它便能自己找到用途。
船解了缆,慢慢离岸。
缆绳从岸柱上松开时,船身往水面一推,离岸的距离一点一点拉长。岸上的人仍站在原处,青砖、木柱和石阶往后退去,水面把两边的影子揉得细碎。
然后她看见了皇孙。
小红袍,站在邱婆婆身边,身旁竹篮里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,三皇子扶着篮沿。那团东西动了一下,露出两只蓝灰色的眼睛,左耳尖上,有一点白。
小红袍被晨风吹得衣角翻动,一手扶着竹篮,另一手举起来。灰猫的头从篮里软布间冒出来,耳朵尖那一点白在晨光里很醒目。
隔着水,她闻不到那只猫,可是她记得窑棚里的味道,烟灰和干草。
她站在船尾,目光停在那团灰色上。窑棚里的火光、堆在墙边的干草,还有那只小猫蹲在暗处的模样,一齐从记忆里浮上来。
是窑棚里那只灰色的小猫。
孩子原想碰牠的小爪,三皇子轻轻把他的手带开。于是他改用自己的手,对着船用力挥。
小红袍把胳膊举得高高的。灰猫在篮里缩了缩,三皇子便把篮沿的布拢好,让牠能退回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小猫耳朵往后贴了一下,嘴巴张开,大概是叫了一声,船上听不见。孩子自己的手倒是挥得很有精神。
岸上几个人低头看了看,三皇子已让篮子退到背风处。小红袍又把自己那只手举高半寸,仿佛要连小猫那份也一起挥完。
她将岸上孩子挥手、小猫退回篮里的模样说给小馥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主人,本宝听不见那只猫;照您说的,牠大概没有答应替人送行。”
她心里回道:“你倒很会猜。”
“本宝是依您刚才说的猜。”小馥说,“不是听懂了猫话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只好等您问问牠愿不愿意。”小馥说。
她转开脸,免得岸上的人看见自己忍笑。灰猫已退回篮里,偏偏小红袍挥得极有精神,一个忙着送人,一个忙着睡回去。
她站在船尾,看着岸上那一排越来越小的人,看着那个替灰猫也多挥了几下的孩子,终于笑了。
船尾的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,晨光落在水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她的笑意很轻,却一路跟着船离开岸边,没有被水声带走。
念儿一直没有挥手。
直到船转过运河的第一个弯,快要看不见的时候,她才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举起来,挥了一下。
念儿的手从袖中露出来时,船已被河弯遮去一角。她站在人群最前面,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,目光仍落在船尾。
只挥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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