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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450、很难闻的香(第2/3页)
他说,“生辰快乐。”
她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很脆,很香,麦香里有一点点羊油的润。
“好吃。”
阿乙立刻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等她这句话等得比等开饭还久。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,仍然没藏住指尖沾着的面粉。
“这张,”阿乙停了一下,声音忽然小了,“不收钱。”
整个棚子,一下子静了。
祁望张大了嘴。
馥兰手里的笔,掉在地上。
顾泽难以置信,“你,”他说,“说不收钱?”
“对。”阿乙挺起胸,“今天,不收。”
他那副神情坚定得很,仿佛这张饼若是收了钱,便会连夜逃出驿馆,再也不肯回来。
馥兰弯腰捡起笔,翻开帐本,认真写下一行:
“阿乙,烤饼一张,免费。此为本帐史上第一次。”
她写完后特地吹了吹墨,没有让纸页立刻合上。阿乙看着那一行字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胸膛挺得更高,仿佛帐本上这笔记录已足以保他免交半辈子的饼钱。
***
酒过三巡,郑君珩站了起来。
桌边的话声渐渐矮下去,有人把筷子放在碗沿,有人将酒盏轻轻搁回桌面。棚外的雪映着灯光,细小的白点掠过布面,转眼又落到地上。
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青色的常服,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,头发用墨玉簪绾着,腰板挺得笔直,神情很平静,耳尖却微微有些红。
所有人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站在桌旁,手在披风底下停了一停。她看见他指节收紧又放开,像是先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了一遍,却发现每一句都不太合用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,从披风底下,捧出一只小陶罐。
灰陶,窄口,圆肚,罐口蒙着布,用细绳扎着。
她认得那只罐子。
后院墙角,三个男人蹲成一圈,仰头看雪的那只罐子。
顾泽原本端着酒盏,手指忽然停住。阿乙也把背挺得笔直,脸上浮起一种“我什么都不知道”的神情,那神情太过用力,连他自己都快相信了。
“馥灵,”他说,声音不大,很稳,“这是我给你的。”
他单手托着罐,另一只手,把布解开。
罐口的细绳松开时,发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。那团布被他捏在指间,折了两下,整整齐齐收在掌心,似乎还想借着这个动作,让自己显得比罐子更从容一些。
罐里,躺着一支香。
很粗,很短,歪歪扭扭,一头粗,一头细,表面坑坑洼洼,颜色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灰褐色,像一根被人从泥里刨出来的树枝。
她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。小馥在她脑中保持安静,她便也不急著作声,只看着郑君珩的手,以及那支被安放在陶罐里的香。
他把那支干透的香取出,插在添了干沙的香托上,另放到棚外的空地,再取火。盛过雪水的陶罐已洗净晾干,如今只用来收礼物。
火星亮起时,映得他指尖一暖。郑君珩垂眸看着那一点火,神色比方才更专注,旁边有人悄悄把酒盏挪远了些,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只伏在桌上的猫。
“我照你教顾泽的法子调的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三味以上,一层一层,”他说,“每一味,是一个地方。”
她原本还想追问,听见这句,便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。她看着罐口,指腹在狐裘袖缘上轻轻摩挲,掌心里的热气被厚厚的布料留住。
火苗,凑近香头。
“噗。”
烟升起来。
***
一股气息碰到鼻端,她喉头立刻收紧,舌根也跟着泛起一点涩意。那感觉有些像开封太久的墨汁里混进了潮湿的泥土,鼻腔里每一寸都想往后退。她刚吸进去一点,肩膀便不由得绷起,连眼皮也紧了紧。
她后来回想,那大概是她这辈子闻过最难闻的一股烟。
那股味道臭得不单纯,倒像一种乱。
像有一百种东西,同时从一个地方挤出来,每一种都不肯让路:烧焦的墨,湿沙的腥,一道说不清的涩,树皮的酸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生皮子被日头晒了三天的闷,混在一起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烟歪歪扭扭地往上走,走到一半,打了个结,又往旁边拐,像一条喝醉了的蛇。
“咳!”顾泽第一个受不了,用袖子捂住鼻子。
顾泽捂住鼻子后,仍站得四平八稳,只是方才那份首席气度已经被袖子挡去大半。他还试着把肩膀挺住,仿佛只要站得够端正,眼睛就能少受一些委屈。
“咳咳咳!”阿乙眼泪都出来了。
她立刻抬手,请郑君珩把香头压熄;翠微招呼大家让到上风处。
祁望面无表情,用狐皮帽的护耳,把整张脸都遮住。
翠微站得笔直,脸色铁青,一手按刀,一手捏着鼻子,像在面对一场无声的战役。
馥兰退到上风处,掏手帕掩口鼻,放下手帕才提笔,抬头:“这支香,要记哪一栏?”
“杂支。”祁望闷声说。
“杂支,”馥兰点头,“也记得下。”
她把帐册往怀里抱紧了一些,低头在页角做了个记号。祁望的狐皮帽护耳仍盖着半张脸,他看她落笔,闷闷地补了一句:“这笔先别算在我的名下。”
馥兰的笔尖停住:“你方才不是说不收钱,也不记帐?”
祁望沉默片刻:“那是香饼。”
“那这支香呢?”
“这支香,”他说,“是另一回事。”
翠微先叫孩子们退开,众人一起让到上风处。她等那一缕烟散去,才往他身边走。
一圈人退得整整齐齐,连椅脚都擦过青石板,发出一片小小的吱呀声。阿乙退完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一截烤饼,想放下,又怕把饼放在离那支香太近的地方,迟疑半天,最后把饼收回袖里。
她没有因为这股味道,把他的礼物推回去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走了一步。
她走得很慢,裙摆掠过地面,狐裘领口轻轻碰着下颌。烟散开后,她才看清香头已熄、搁在香托上,不再把身子送进烟里。
她停在他面前,与熄下的香隔着一臂多的距离。
方才那一口烟仍让眼角微酸,睫毛上的雪已化了。她让呼吸回稳,没有再深吸。
她闭上眼睛。
***
她没有再追着那股呛味闻。
她把刚才辨得出的那一点墨与树脂气,和一路亲眼看过、亲耳听过的事,慢慢接在一起。
旁人的咳嗽声渐渐落到身后,锅里的汤仍在咕嘟,棚布上偶尔滚下一滴水。那些声音都还在,她站在干净的冷空气里,一层层回想,等他把没说过的部分亲口告诉她。
先想到的,是墨。
墨的焦苦很明显,让她想起夜里路过他门外时,曾听过的磨墨声。灯亮着,那只握得太紧的手,一圈圈地磨,停下来甩了甩,又继续。
她鼻尖轻轻一动,指尖在袖中蜷了蜷。她记得那时停停续续的磨墨声,一下停,一下又起,像他总不肯说出口的那一点笨拙。
“这一层,”她轻声说,“是你半夜研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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