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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439、老人班(第1/3页)
十月初,扬州下了第一场冷雨。
雨不大,细细的,从清晨飘到午后,把知香院的青瓦淋得发黑,檐角的水珠一颗一颗,滴在阶前的青石上,落进早年磨出的浅窝。院子里那排栀子,叶子被雨洗得发亮,枝头挂着几颗还没掉的小青果。
风从廊下穿过,带着微凉的水意,吹得门帘轻轻粘贴门框,又慢慢松开。课堂里的长凳刚擦过,木面泛着一层暗亮,几张小几靠墙放好,布巾叠得方方正正。念儿将最后一只小几挪正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指尖沾了一点木屑,便用袖口拂掉。
念儿站在课堂门口,撑着一把油纸伞,看着巷口。
雨气沾上她的鼻尖,喉头微微一紧,随即又松了些;那股清凉,像掀开院里一方湿润的泥土,露出底下带着生气的气息,最后才辨出一缕淡淡的雨泥香。她握伞的手挪了挪,伞骨上的水珠便沿着竹骨滑下去,落在她鞋边。
巷口走来了第一个人。
邱婆婆。
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,头发用木簪挽着,一手撑伞,一手挽着一个竹篮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
念儿看见她走近,忙把伞往前递了些,免得巷口的风把雨丝吹到她肩上。邱婆婆脚步虽慢,篮子却挽得稳,篮沿被她的手臂贴着,随着步子轻轻晃动。
“婆婆。”念儿迎上去。
“来早了?”
“正好。”
邱婆婆把伞收起来,抖了抖水,看着课堂里摆得整整齐齐的长凳,轻声说:“我想学。”
念儿接过她手里的伞,伞尖朝下靠在门边,留神不让水珠溅到屋里。她看着邱婆婆的眉眼,想起自己昨夜翻来覆去想过好几遍的开场白,到了此刻,反倒觉得那些话一个也用不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怕,”邱婆婆低头,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东西,“我老了,鼻子笨,学不会。”
她指尖在蓝布结上停了一停,结打得仔细,却仍让布角露出一小片旧棉絮。念儿伸手时,先看了邱婆婆一眼,像是等她自己把那份迟疑放下。
念儿接过那个蓝布包,没有打开,只握了一下。
“婆婆,”她说,“这个班,是为不怕笨的人开的。”
邱婆婆抬眼看她,嘴唇动了一下,终究只把篮子往怀里收了收。念儿将那包东西交回婆婆膝上,替她的小几铺好干布。
那天下午,来了十一个人。
雨势虽然小了,巷子里的石板仍湿,来人进门时,鞋底带进一点水痕,便顺手在门槛边蹭一蹭。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伞、自己的篮子,还有几分不知该放在哪里的拘谨。
邱婆婆,布庄的张婆婆,码头卖鱼的汤婶,打更的老许,守着一间小杂货铺的钱伯,还有钟老香师。
钟老香师本来是来送东西的,一脚踏进来,看见满屋子白头发,便顺势在最后一排坐下,把竹杖靠在墙边,双手拢在袖里,说:
“老夫年纪最大,坐后排,不碍事。”
他说完便端端正正坐好,竹杖斜靠在墙边,杖头朝外,像是也替自己挑了个不妨碍旁人的位置。念儿瞧见他衣襟上还沾着几粒雨点,便把一块干布巾放到他手边。
念儿知道他是来壮胆的,没有拆穿,只请人把炭盆挪到近处,离衣角和布帘留开一段,半扇窗也仍敞着。
她把炭盆放稳,又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炭,确定火星不会溅出来,才退开半步。钟老香师垂眼看了一下,嘴上仍端着架子,脚却悄悄往盆边挪了半寸。
课堂不大,十一个人坐成两排。小栗抱着擀面棍,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宣布自己是“守门的护卫”,任何迟到、早退、偷偷打瞌睡的,都要先经过他。
他把擀面棍横放在膝上,腰板挺得笔直,还特意把小凳子往门中间挪了一点。来人每进来一个,他便抬头看一眼。念儿把小凳子挪回门侧:“护卫先让路,想出去歇歇的人也不拦。”
承砚站在窗外,没有进去,只从半开的窗边,看着里面。
檐下避得开雨,承砚安安静静地停在半开的窗边。他往里看了一会儿,目光移到念儿身上,又移到排开的长凳和小几,似乎怕自己的影子也算挤进了教室,便向旁边让了一步。
念儿绑着两条长辫子,穿一件浅杏色的短袄,袖口挽了两道,站在最前面的长案后。
她今年十五岁,站在满屋白发面前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将手掌在衣摆上轻轻按了一下,指节仍有些发紧。长案上放着她预备好的布巾,边角被她反复理过,齐整得像要去见一位特别严格的先生。屋里坐着的人都比她年长许多,连小栗也忽然收敛了几分,擀面棍安安稳稳横在腿上。
***
“各位,”她开口,声音有一点紧,“今天是第一课。”
她说完才发现自己捏住了案沿,便一根一根松开手指。最后一根手指离开木头时,案面上留下几道淡淡的指印。
十一双眼睛,齐齐看着她。
汤婶把手里的篮子放到脚边,张婆婆也将膝上的布包扶稳。钟老香师端坐在最后一排,眉毛微微抬起,神情像是打算替第一课记下评语。
“第一课,我们不闻香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下面的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小栗坐在门口,脑袋也跟着左右转了一圈,像要替所有人确认是不是听岔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擀面棍,又看了看屋内,悄悄把原本端正的坐姿改成了半蹲,仿佛随时准备把课堂门口守得更严。
汤婶压低声音,用鱼贩子练出来的嗓门,仍然压不住:“不闻香,来这儿做什么?”
张婆婆侧过身,低声回她:“先听听,说不定有别的闻法。”她说得很小声,尾音却还是让身旁几个人听见了,钱伯忍不住用手背掩了掩嘴。
“我们闻,”念儿说,“自己家里的东西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目光落在那一排空着的小几上。每张小几都不大,刚好放得下一件东西,再多便会挤得慌。她不希望他们带来的回忆也被挤到角落去。
她从案下拿出十一张小布巾,一人一张,铺在长凳前的小几上。
布巾落在木面上,发出极轻的窸窣声。念儿逐一把布角摊平,张婆婆看她忙碌,想伸手帮忙,又怕扰乱了她的次序,手伸到半途便停住。
“请各位,带来了家里的东西吗?”
没有人说话。
一时之间,屋里只听得见檐角滴水,还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的一声轻响。小栗忍了又忍,终于把擀面棍往膝上放得更平整,像是只要摆得够端正,大家就会想起自己带了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张婆婆第一个动了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布巾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
是一把米。
她用指尖把散在布巾边上的几粒米推回中间,动作很慢,似乎怕这把米也像人一样,刚坐下便被催着说话。汤婶朝那把米看了看,手掌在自己膝头拍了一下,像是想起篮子里还放着什么。
汤婶看了一眼,也从篮子里拿出一只小瓦罐,掀开盖,里面是灶里掏出来的灰。
老许带了一小块旧木头,是他家门槛上磨下来的。钱伯带了一枚铜钱,边缘被摸得发亮。邱婆婆慢慢打开那个蓝布包。
老许把木头放在小几中央,又用掌心按住,仿佛那东西若不按牢,就会自己跑回门槛上去。钱伯则把铜钱翻了个面,手指在磨亮的边缘摩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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