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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394、祁望(第1/3页)
六月初三,午后,驿馆门口停了一顶软轿。
日头正盛,门前青石被晒得发白,檐下那片阴影倒显得格外凉。驿馆里的差役听见铜铃声,先探出半张脸,瞧见轿子,又把那半张脸缩了回去,转身去找驿丞。
轿帘是藏青的锦缎,边上绣着细细的金边,帘角坠着两粒小铜铃,一走动,丁当作响。
铜铃声不急不慢,惊起了门旁一只麻雀。麻雀飞上屋脊,歪着脑袋看了片刻,像是在替驿馆斟酌这位客人该用哪一种迎法。
抬轿的有四个人,脚步齐整,肩头的扁担磨得发亮。轿子后面,跟着两名随从,各抱着一只长长的锦盒,神情恭敬得像捧着祖宗的牌位。洪帐房也随行,抱着一册帐,沿途只管看自己的鞋尖。
驿丞迎出来,躬着身子,还没开口,轿帘就从里面被掀了起来。
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脚。
黑缎的靴子,靴头缀着一粒小珠。
那只靴子在轿沿停了停,似乎先确认地面没有半块不平的石子,才稳稳踏下来。
接着是一个人。
圆脸,圆肚,圆手指。
四十五上下,白白胖胖,眼睛细细的,笑起来瞇成两条缝。他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,毛色油亮,在六月的大太阳底下,热得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一颗一颗沿着鬓角往下滚。
驿丞的目光在狐皮帽上停了一瞬,喉头微微一动,终究没敢问一句热不热。来客穿什么是来客的事,驿丞问了,便可能变成驿丞的事。
他身上穿的是宝蓝色的团花锦袍,腰束玉带,带上挂着一枚白玉环,一串小算盘形状的金坠子。
那小算盘坠子跟着他的步子轻晃,金光一闪一闪,仿佛已经替主人把迎客的花费算过一遍。
最显眼的,是他的手。
十根手指,三枚玉戒。
左手一枚翠绿的,右手拇指一枚羊脂白的,另一枚是带血丝的红玉,戴在右手食指上,随着他的手势,一闪一闪。
驿丞忙着引路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几点玉光走。看完戒指,再看那串金坠子,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俸钱大概不适合拿出来与人谈。
他在驿馆门口站定,擦了擦额上的汗,笑得满脸的肉都堆在了一起,双手抱拳,朗声道:
“凉州祁家,祁望,特来拜会王爷、王妃!”
声音浑厚,带着几分江湖气。
驿丞连忙回头,招手:“快,请!”
抬轿的人立在门外等候,两名随从抱着锦盒跟上。驿丞走得比平常快些,腰弯得比平常低些,只盼着这一路上既不踩空,也别让自己看起来像在数那三枚戒指。
***
偏厅里,摆了一张矮矮的茶几。
厅内的光从窗格间斜斜落下,在地面切成几方明亮的格子。窗边一枝细竹被风推了一下,影子便在墙上慢慢挪了半寸。
两边各放一把圈椅,下首另备了客座。茶几上,是一壶刚泡的茶,三只青瓷杯。
赵馥灵坐在左首。
今天她没有易容,只穿了一件月白的窄袖衫,发松松地挽着,只别一支素银簪,眼尾淡淡一抹灰青。
她的袖口收得利落,腕上没有多余的饰物。银簪在光下泛着一点清冷的亮,衬得她神色比平日更沉静几分。
右边,是郑君珩。
他坐得很直,一手搭在膝上,神情平静,目光落在门口。
赵馥灵也朝门口看了一眼,随后将手指轻轻搭在膝头。她知道这趟拜会不会只为了送一盒沉香饼,然而眼下还不必替来客把话说完。
祁望跨进门槛的时候,带进一股气。
她的喉咙先收紧了一下,鼻尖微微发酸,那股气息有种旧木柜深处翻出来的温厚感。
不是汗味,是香。
沉香、丁香,还有一点柔润的脂气。
几层气息混在一起,不浓,却极厚,像一口经年的老井,井口盖着一块温润的石板。
祁家沉。
她鼻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干净。
干净得没有一丝别的杂味。
她在心里复述嗅到的层次,小馥平静地答:“沉香与丁香,另有柔润的脂气,先照您的描述记。比例与制法仍不能判定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我知道。先别替人家写帐。”
祁望行了礼,坐下,两名随从把手里的锦盒,轻轻放在地上,退到门边。
锦盒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,盒面绣着细密的云纹。两名随从站得笔直,手臂仍维持着捧盒的姿势,像是盒子虽已落地,敬意还没接到放下的吩咐。
“一点薄礼。”祁望笑容可掬,“是我祁家,今年新制的沉香饼,请王爷、王妃笑纳。”
“不必。”郑君珩说。
“王爷客气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
祁望的笑,顿了半息。
那半息里,他的手指在膝上动了动,三枚玉戒也跟着轻轻相碰,发出极细的一声。
随即,又堆起来:
“也是。巡察使收礼,不合规矩。”他一挥手,随从立刻把锦盒又抱了回去,“那就改日,等王爷不在任上,再送。”
他说完,转过头,看向赵馥灵。
笑容还在。
可那双细细的眼睛,忽然亮了一下。
像一把藏在棉被里的刀,露出了一点刃光。
“王妃。”
“祁东家。”
“久仰。”
“过奖。”
茶,倒好了。
小馥在赵馥灵心里低声说:“主人,这段寒暄用字简省,往来却已经走完一圈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能不能别把拜会说得像算珠?”
小馥答得一本正经:“可以。但我目前尚未听见别的算法。”
祁望端起杯子,没有喝。
他把杯子放在手心,转了半圈。
瓷杯贴着掌心,杯中茶水映出窗格的一道光。赵馥灵看见那道光在他转杯时晃了一下,又落回杯底。
“王妃,在下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王妃是不是,”他笑得很温和,“把一块石头,立在扬州知香院门口?”
“是。”
“石头上,刻了字?”
“是。”
“刻的是,怎么做香?”
“香气图谱,海泥图谱,层析,显痕。是辨香、验香的方法,没有刻祁家的私方。”
“哦。”祁望点点头,慢吞吞地说,“怎么做,都刻上去了?”
“是。”
“谁都能学?”
“是。”
厅里,安静了一息。
门边一名随从的肩膀略微绷紧,手指扣住锦盒边缘,随即又松开。驿丞原本守在门外,听见里面没了声音,也把脚步停住,连衣角都不敢让它多动一下。
祁望放下杯子。
嘴角还在笑。
眼睛,却已经不笑了。
“王妃。”
“嗯。”
他的声音,轻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:
“您把方法刻在石头上,砸了我祁家三代的饭碗。”
*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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