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现在阅读的是
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313、祈风(第1/5页)
在岛上住到南风起,五月初四,大舶才出了香屿。
离岸已过了半日,船舷旁的浪还带着傍晚的余光,湿亮地拍在木板上。海风从人的袖口钻进去,掀得衣角一下一下贴回身上,甲板上搁着的竹篾篓已系牢,篾条随船轻轻吱响。
喉头先被咸意收紧,胸口跟着松了一寸,那气味像雨后潮湿的石阶,最后才是海盐与潮木交叠的气息。赵馥灵吸得很浅,舌尖仍尝出一点咸,像海风趁她不注意,替她在嘴里落了枚小小的印记。
入夜的海,是一张黑色的绸。
大舶在上面缓缓滑行,帆吃饱了风,鼓得像一片白色的云,桅杆上挂着的灯笼,随着船身的起伏,一摇一晃,把甲板照出一圈暖暖的橘黄。船头的水声,哗啦哗啦地分开,又在船尾合上,像有人用一根极长的针,沿着海面,把夜空与海洋,一寸一寸,缝在一起。
赵馥灵站在船舷边,两只手握着栏杆。她换了一身月白的窄袖短襦,外罩一件藏青半臂,头发挽成一个紧髻,眼尾的黛青描得细细的,被海风一吹,倒显得眼睛更亮。
她的袖口被风吹得粘贴腕骨,指尖在木栏上留下一点淡淡的湿痕。岸上的灯火早已看不清了,偶尔有浪头泛起一圈微光,又很快收回暗处。
她的胃,今天很安静。
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,暗自庆幸。海上难得有这样一晚,她总算能安安稳稳陪阿芷说话。
大概是因为,船上多了一个人,一个不让它有时间胡思乱想的人。
阿芷的声音一路从竹椅上传来,说话时偶尔停下来喘口气,却总能把话题重新捡起来。她怀里那个麻布包被她搂得妥妥当当,毯子搭在膝头,海风把毯角吹起,她便抬手压住,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和一只不肯安分的猫周旋。
“我跟你说,”阿芷坐在甲板中央的竹椅上,披着毯子,抱着那个麻布包,声音轻快,“我晕过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?”
赵馥灵眉梢抬起来,手指从栏杆上松开又握紧。这个时长听着不像晕船,倒像船把人留下来当了半季的客人。
“十五年前回岛那一趟,从广州出来,到这座岛。每天吐,吐完了睡,睡醒了吐。”她眨了眨眼,“后来,我就不吐了。”
阿芷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谈一段天气不佳的旅程。她眨眼时,灯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,毯子上的褶皱随着她的呼吸慢慢起伏。
“为什么?”
赵馥灵问完,便看见念儿抓着栏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。她心里暗道不好,话题若继续往下走,恐怕甲板上又要多一个人跟海水打招呼。
“吐干净了。”
阿芷答得一本正经,还轻轻拍了拍怀中的麻布包,像是这结论已经收进包里,谁也不能退货。
甲板上,念儿趴在栏杆边,脸色发青,听到这句话,“呕”了一声。
她立刻把脸转向海面,肩膀一缩,发带在后颈晃了晃。她方才还勉强盯着远处,此刻连那几颗星都不敢多看,仿佛星星也会跟着船一同旋转。
温以宁连忙递过去一片腌橘皮。
那片橘皮薄而皱,颜色暗橙,捏在指间还泛着一点油光。念儿接过去时,像接到一件救命的宝物,却又不敢立刻放进嘴里,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。
“含着。”
温以宁一句话说得简短,手已经收回去,顺手把装橘皮的小包口扎紧,免得海风把剩下的也吹跑。
“宁师,”念儿含泪,“我不想吐干净。”
念儿眼里盛着一汪水光,说完还把橘皮含进嘴里,脸颊一鼓,像一只被迫吞下酸果的小松鼠。她的声音本来就虚,这一开口,更像是把求情藏进了牙缝里。
“那就不要说话。”
温以宁低头整理袖口,神色沉静,仿佛船上规矩里本来就有一条:晕船之人不得多言,以免惊动腹中风浪。
念儿立刻闭上嘴,两只手紧紧捂住嘴巴,只用眼睛,委屈地看着赵馥灵。
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,右手重新攀稳栏杆。温以宁扶她到舱口背风的小凳上坐下,身旁搁好一只碗。
赵馥灵忍着笑,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掌下的衣料薄薄一层,念儿的肩胛骨随着船身起伏,微微抵着她的掌心。赵馥灵把手放得很轻,又顺着她的背慢慢拍了两下。
“先坐稳,我陪你一会儿。”
她说得很轻,手也没有急着收回。
念儿先把橘皮取到碗里,偏过头,捂着嘴低低开口。
“姐姐,”她吸着鼻子,用气音说,“船上有一个人,比我更惨。”
她抬起手,赵馥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这才发现甲板另一头的人影几乎与缆绳融在一处。
“谁?”
赵馥灵问。
念儿指了指船尾。
她的手伸得十分慎重,手指僵直,活像怕多指一下,连那边的人也会被她的胃牵连。
顾泽瘫在缆绳堆旁的草席上,像一条被晒干的鱼,怀里抱着苏木临别送的一小包椰子糖,一动不动,嘴唇泛白,眼睛盯着天空。
卷好的草席边托着他的肩背,却没能托起他的精神。他把那包椰子糖护在胸前,两只手收得极紧,像整条船上只有这包糖还记得他是个活人。
赵馥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,蹲到草席旁。
“顾泽。”
“……掌事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“弟子,”他有气无力,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苏木,今天吃饭了没有。”
赵馥兰坐在他身边,拨着算盘,一颗一颗,面无表情。
算珠相碰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她拨得很慢,指尖稳稳地将每一颗珠子推到该去的位置,只有顾泽的眼珠还在望天,仿佛正打算跟星星商量些什么。
“人家吃了三碗。”
赵馥兰说完,手里的算珠又响了一声。她的眼皮也没抬,神情平得足以让人怀疑,她方才说的不是三碗饭,而是海面上多了一朵云。
“掌帐怎么知道?”
顾泽的声音从草席上飘出来,有气无力,却还记得追问。椰子糖的纸包在他胸前皱成一团,被他护得愈发紧了。
“我让陈老,”赵馥兰说,“用鸽子问的。”
她手指停在一颗算珠上,像是把这句话也算进了帐里。赵馥灵瞥了一眼甲板,没看见鸽子;不过船上人多,说不定算盘一响,连鸽子都得照规矩报帐。
顾泽一骨碌坐起来,眼眶慢慢红了。
他坐得太急,草席窸窣响了一声,肩头的衣衫往下滑,他也顾不上拉回来,只盯着赵馥兰,像是等着她把那只鸽子再叫回来说个明白。
“这么快?”
“掌帐”二字到了嘴边,顾泽又咽了回去,只剩下这句话。赵馥灵看着他,忽然觉得,他此刻对鸽子的敬意,恐怕远胜于船上任何一个人。
赵馥兰拨了一颗珠子。
珠子清清脆脆地撞上去,这一声听来格外有力,像是替她的回答先做了个结尾。
“骗你的。”她说,“船上的鸽子,是蔡婆的,只会往广州飞。”
“……那他吃了没有?”
顾泽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,刚才那阵激动终于散去,眼眶里的红意却还留着。他的手仍拢在糖包外头,指尖把纸角捏出一道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【南瓜文学】www.nanguawx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