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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310、二〇一九(第3/3页)
知微,后来进了宫的那一个,还有阿嫣。”
“教了二十几年。阿嫣走了,我才回来。”
“回来,等。等到第九年,等不下去了,又叫了一个。”她看了温以宁一眼。
温以宁抬起脸,想把眼泪擦干,擦到一半又停住,最后只把手收回袖中。阿芷看她那副模样,眼神柔和了一点,没有再催她说话。
“那张纸呢?”赵馥灵问。
“留在桌上。”阿芷说,“它没有跟我来。”
“它只是,等着。”
***
赵馥灵的眼泪,已经流到了下巴。
她没有擦。
一滴水珠停在下巴尖上,将落未落。暮色里,阿芷的身影仍坐在崖边,温以宁缩在后头,三张凳子排出一段安静的距离,谁也没有挪动。
“我没有指望,真的有人来。”阿芷说,“我只是,赌了一把。”
“赌什么?”
赵馥灵问完,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。她仍看着阿芷,手指一寸寸收紧,像想把那句回答抓住。
“赌有一天,”她轻声说,“会有一个,很聪明的东西,把它整个吞进去,一遍一遍地学,学着认得这支香。”
“然后,陪着下一个,被这支香叫去的人。”
赵馥灵猛地抬头。
“您……”
“我那时候,不知道会有一个‘下一个’。”阿芷摇摇头,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苦笑,“我只是,赌一把。”
“赌赢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……”
小馥开口了。
声音只在赵馥灵的脑海里响起,仍要由她转述。
非常轻,非常缓,每一个字,都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主人,请转告她。”
“你说。”
赵馥灵的声音,已经哑了。
她没有转开视线,只把这句话牢牢放进心里,像替谁接住一件终于送到手上的东西。
“那个仓库,”小馥说,“底下,有一格,标着‘请找最后一角’。”
“我知道那一格。”
“主人的第一笔样本,残页那一张,我一收进来,编号就自己接在零零一后面。零零一,就是那一格。”
阿芷听完赵馥灵转述,整个人,一动不动。
夕阳的光,落在她的脸上,把每一道皱纹,都镀成了金色。
光停在她眉间、鼻梁和微微发白的发梢上,海面仍在远处起伏,只有她膝上的手一时像被定住。赵馥灵望着她,连指尖都不敢再动。
她的嘴唇,轻轻动了一下,声音,细得,几乎听不见。
“它……吞进去了?”
“吞进去了。”
“它……学会了?”
“学会了。”
“它……”阿芷的声音,开始发抖,“它陪着她了吗?”
赵馥灵看着她,点头。
“陪了。”
“陪了很多很多年。”
“我最怕的那几夜,它都在。”
“它每一次都说,”赵馥灵哽咽,“已记录。”
阿芷笑了。
那个笑,刚刚绽开了一半,就碎了。
她的眼泪,一颗,一颗,毫无预兆地,顺着那张皱得像核桃一样的脸,滚了下来。
不是嚎啕。
不是抽噎。
是一种,安静到极点的、无声无息的泪,像一口干了很多年的井,忽然,涌出了水。
她没有抬手去擦。
只是坐在那里,两只赤脚收在凳前,望着远处熔金一样的海,泪水顺着下巴,一滴一滴,落在刺着符号的手背上。
“我等了五十年。”她轻轻说。
“我以为,那张纸,早就烂在哪个旧货摊上了。”
“我以为,没有人,会看到。”
温以宁早就哭得说不出话了,蜷在凳子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风从她耳边吹过,她把脸埋得更深,肩膀微微颤动。赵馥灵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布满皱纹的、微微颤抖的手。
“它没有烂。”她说,“它在二〇二二年,十块钱,被我买走了。”
阿芷的眼睛,慢慢睁大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赵馥灵。
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,所有的光,都在泪水里,一晃一晃。
“十块钱。”她喃喃。
“十块钱。”
“好便宜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当时,”阿芷说,声音又哭又笑,“估的,是三十。”
赵馥灵笑出了声,眼泪也同时,滚得更凶。
阿芷吸了吸鼻子,眼角还湿着,却把那句估价说得十分认真,仿佛多年以前,她还真替那半张纸留过一条明白的价目。温以宁终于把脸抬起来,哭得鼻尖通红,仍忍不住小声问:“师父,那少掉的二十,是算谁的?”
“算风的。”阿芷说。
温以宁点点头,立刻又把脸埋回膝上,这回哭声里混进一点笑。赵馥灵握着阿芷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上的刺痕,自己也笑得肩膀发颤。
两个人,坐在崖边,在最后一缕夕阳里,隔着五十年,隔着一整个时代,隔着一张半烧焦的纸,握着对方的手,笑成一团,哭成一团。
天色,一点一点,暗了下来。
海面,由金,变红,由红,变紫,最后,沉进一片深深的、安静的蓝里。
崖边的凳子仍在原处,海风掠过空出来的那一截暮色,仿佛替谁守着一个没有说完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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