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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75、传话(第1/3页)
郑君珩有一个问题,憋了好些日子。
他不是不能问她。
他问过很多次,问她累不累,问她吃了没有,问她今天的胃,有没有好一点。她每次都笑着答:“好多了”“吃了”“不累”,一个字比一个字短,短得像用指甲掐出来的。
他每回听见那几个字,都会看她一眼,仿佛还想从她眉梢、唇角,或握着茶盏的手指上,再找出半句没说出口的话。她却总能把茶盏放得妥妥当当,神色也妥妥当当,妥当得让人连追问都怕显得自己不知进退。
他想问另一个人。
那个住在她脑子里、从来不露面、却能让她在深夜里忽然笑出声、又忽然沉下脸的人。
“小馥。”
这个名字,洞房那一夜,她就告诉过他。后来在扬州码头,她凑在他耳边说“小馥说的”,他也笑过。
那时他只当这是她与那位不知名的朋友之间,一个说起来顺口的称呼。后来几次见她忽然停住,神情专注,眼睛却仍望着眼前,他才慢慢明白,那个名字并非只供她拿来说笑。
可是知道它在,是一回事。
跟它说上话,是另一回事。
他想过几种开场,最初甚至打算正襟危坐,先问候一声。后来觉得倘若那位真住在她脑子里,隔着一个人的额头行礼,场面实在有些古怪。于是这问题在他心里转了几圈,始终找不到一个既不失礼、又不会把自己说成傻子的问法。
***
正月二十一,分食菜果的册子记满七日后,又是一个傍晚。
天边烧着一片橘红,海水也被染成了融化的金,连船帆上的补丁,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。船舷边,风不大,浪轻轻拍着船身,像一个人在黑暗里,用掌心拍着另一个人的背。
桅杆投下的影子斜斜落在甲板上,绳索收在一旁,随船身轻晃,偶尔碰出一声细响。远处的水面起伏缓慢,落日的光在每一道波纹上停一停,又被浪推着散开。
她鼻尖微微一动,肩头随之松了些。那股气息像雨后收进廊下的木盆,潮润里留着一点干净的木头气,是船板的木香。
赵馥灵靠在栏杆上,手里捏着一小片腌橘皮,慢慢嚼。
盐味与一点苦香在舌根散开,她下意识抿了抿唇,才把那口苦涩咽下去。她嚼得很慢,像是在把白日里没来得及整理的思绪,也一并磨碎了吞下去。
郑君珩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停在她半步之外,手背在身后,衣袖被海风吹得粘贴腕骨。那片落日正好映在他肩侧,让他原本深色的衣料也亮出一线暖光。
两个人,静静看了一会儿落日。
她手里的橘皮被指腹捏出一道折痕,盐渍微微沾在指尖。郑君珩的目光落过去一下,又很快移回海面,似乎还在等一句合适的开场。
“馥灵。”
“嗯。”
他叫她时声音很轻,尾音被海风带走一点。她没有转头,只应了一声,仍把视线放在那片快要沉下去的光上。
“我想问小馥一件事。”
她嚼橘皮的动作,停了半息。
“你问。”
郑君珩吸了口气,像是先把那句话在心里放稳了,才又开口。
“它在吗?”
“在。”她说,“它一直在,只是不爱出声。”
她把他的问话转进心念。小馥在她脑子里,轻轻哼了一声,像一只被人说中的猫。
“那么,”郑君珩说得很认真,像在向一位远方的长辈请教,“请问小馥,她这几天,睡得好不好?”
赵馥灵:“……”
她差点把橘皮咬到舌头,忙把嘴里那一口慢慢咽下去,才把脸上的神情收拾好。郑君珩问得太过端正,端正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取出一卷文书,请小馥画押作证。
她在心里把这一问说给小馥,还没决定要不要先替自己辩解,小馥已静了一息,慢悠悠地说:
“他第一个问题,就问您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她在心里回。
“我个人觉得,”小馥说,“他替您问得比您自己认真。”
“所以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所以,我照您夜里醒来告诉我的话回答:您几次睡不踏实,还起身翻海图。至于您没叫我的时候,我可不会替您数翻身。”
她抿了抿唇,转头,对郑君珩微微一笑:
“它说,我睡得……还可以。”
郑君珩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他看着她,看了片刻。
海风吹过她鬓边,几缕发丝轻轻碰到脸颊。她把发丝拨开,手指在耳后停了停,假装自己只是被风吹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它只说了这几个字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,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你听了好一阵。”
她眨了眨眼:“它在整理措辞。”
郑君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把这句话也仔细收了起来,没有立刻拆穿。他若有所思的模样,让她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信了,还是打算先给她留一条路。
小馥在她心里评道:“主人,这位问话的方式很周全,连追问都先替您留了台阶。”
“你少添一句。”她在心里回。
“我只是记下您转给我的问答。”小馥说。
“你又没有纸。”
“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。”
她差点又笑出来,只好将手里的橘皮换到另一边,借着低头看指尖,把那点笑意藏住。
***
第二个问题,他想了一会儿。
他垂眼看了看甲板上两人交叠的影子,脚尖微微挪开,免得碰到她的衣角。等那一道影子被浪光照得晃动起来,他才又开口。
“请问,”他说,“小馥认为,我最近,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够好?”
赵馥灵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歪了歪头,在心里转述他的第二问,又补上他那副正襟危坐似的神情,才等小馥回答。
脑子里,小馥的声音,变得非常、非常认真:
“照您先前跟我说的事,我有三个建议:第一,拉鱼时别再逞强,免得滑倒撞桅杆。第二,既然到了您门口,就敲门,别让您先听着脚步声替他犹豫。第三,不要把‘我没事’说成一种习惯。”
她的脸,一下子红了。
海上的光映在她颊边,红意便更藏不住。她指尖微微一缩,橘皮被捏得更扁,恨不得把刚才那番话也一并塞进去。
“第四,”小馥补一句,“不要在别人面前,把她的名字,叫得那么好听。”
“闭嘴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但是,您问我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抬头,对郑君珩,微笑,温柔地:
“它说,你做得……很好。”
郑君珩的眉头,轻轻皱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追问,只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。那姿势看上去像是在等一个更完整的回复,偏偏他又十分克制,连眉心都只皱了一点。
“只是很好?”
“嗯。”
“很好之外呢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可是,”他认真地说,“它刚刚,好像说了很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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