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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71、占不劳山(第1/3页)
船抵达岛旁那天,是腊月二十三。
赵馥灵坐在船舷旁,手指压着被海风吹得翘起的衣角。连日的海路把日子摇得松松散散,船上人说话时,总有几个字跟着浪头飘远,只有日子记得牢,仍旧不慌不忙地走到腊月二十三。
这是个不大的小岛,舟师们管它叫占不劳山。说是山,其实是一片起伏的丘陵,被一层又厚又密的绿盖住,像一只趴在海面上、背上长满青苔的巨龟。岛的南面有一个弯弯的海湾,湾里的水是浅碧色的,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白沙与游来游去的小鱼。
日光落在海湾边缘,水面便碎成一片一片,鱼影在光里闪过,转眼又融进白沙的纹路。远处的树冠高低相叠,绿得叫人分不出哪一片是新叶,哪一片是老叶。
赵馥灵喉头轻轻一松,海上的咸气里忽然添了一缕清青,像雨后沾着泥的草叶被人揉了一下,最后才慢慢浮出一点草木的青香。她没有急着替它取名,只让那个生疏的味道在鼻腔里停了片刻。
船没有靠岸,在湾外抛了锚。
锚链一节节沉下去,发出沉闷的金铁声,惊得船边几尾小鱼倏地散开。水手们各自忙碌,甲板上木桶滚过时咚咚作响,连海风都像被这些声响催得快了几分。
水手们放下三条小艇,一条载水桶,一条载货,一条载人。小艇贴着水面,像三片划过玻璃的叶子,朝着沙滩滑去。
大舶泊在湾外,隔着一段水,沙滩上的人影小得像棋子。赵馥灵坐进小艇时,特意把衣角收好,免得一脚踏进水里,回船后还得向所有人解释,自己并非打算先与海湾交朋友。
沙滩上,已经站了一排人。
前来迎船的几个男人皮肤黝黑,有的发尾微卷,腰间系着赭红粗布,脖子上挂着用贝壳与兽牙串成的项链,手腕脚踝上,戴着细细的、磨得发亮的藤环。男人们手里握着长长的木枪,女人们抱着孩子,孩子们光着脚,在沙上跑来跑去,好奇地盯着海湾里那艘山一样的大船。
小艇离岸越近,孩子们跑得越起劲,脚底把细沙扬起一小片。大人们没有喝止,只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,仍旧望着来船。
没有人说话。
整片沙滩,静得只剩海浪声。
小艇靠近浅滩,她仍坐在船头后方的横板上,斗笠白纱被海风吹得往后飘。她回头,朝陈老,轻轻点头。
白纱被吹得粘贴她的肩头,又立刻飘开。小艇上下起伏,她一手扶着艇沿,心里却忍不住盘算,若此刻摔进海里,自己会先被扶上岸,还是先被全船人记住。
陈老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束用红绳绑着的香,高高举起。
陈老举香的手很稳,另一只手却悄悄把衣襟拢了拢,像是怕风从怀里把剩下的胆量也吹走。
那是一束最普通的线香,三十根,用红纸包着。
迎船几人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。
等小艇靠稳,众人依次踩上浅滩,由胡水手先上前招呼。
红纸在日光下十分醒目。赵馥灵看着那一瞬间聚过来的目光,心想,这趟海路上最能叫人放松戒备的,竟不是笑脸,也不是瓷器,而是一束香。她在心里默默记下:往后若还要出海,行李单上不能只写衣裳与水桶。
***
这是陈老从前在这个岛湾换水时用过的规矩。
先向接待的人致意,再谈换水。这一回备的礼是香,换水也先拿香商量;别处的港湾,还有别处的办法。
规矩落到纸上只有几个字,到了海上,却能让一艘船的人都省下不少心。水手们把桶沿一排排擦过,擦完还彼此检查,仿佛桶口若有半粒沙子,岛上的泉水便会当场改了主意。
岛民们不收银子,不要布匹,连最亮的瓷碗,都只是看一眼,便摇头。
一名水手曾把瓷碗举得很高,碗面接住阳光,亮得他自己先瞇起眼。岛民只看了看,还是摇头。那水手收回碗时小声说,这下总算知道,原来世上真有比他娘子更难讨好的。
这次接待他们的老人,选的只有香。
一个身材高大、头上插着三根羽毛的老人,从人群里走出来,在沙滩中央站定。他看着那束线香,又看看她们,用当地的话,朝船上来客说了几句。
老人身上的粗布被海风吹起一角,露出手臂上深浅不一的纹路。他说话时,几个岛民转头看向胡水手,等着他把陌生的声音接过去。
通译是船上的一个老水手,姓胡,曾经在这片海域生活过十年。他听了一会儿,翻成汉话:
胡水手稍稍侧着耳朵,听得十分仔细。赵馥灵看见他嘴唇动了几下,似乎先在心里将两边的话对齐,才把意思说出来。
“他说,照这一回谈的,这样一束线香换十桶水。桶多大,先让两边都看清;泉水可取,也得照他们的人手一趟趟运。”
胡水手指给双方看陈老手里的香与船上的水桶,再各说了一遍,免得数量到了海风里就换了意思。
“他还说,”胡水手顿了顿,“想看看,你们带来的香,哪一种,最好。”
赵馥灵点点头,朝身后的赵馥兰看了一眼。
赵馥兰抱着一只竹筐,走上前,揭开盖布。
竹筐沿着她的臂弯轻轻一晃,赵馥兰立刻用手掌托住,让里头的东西稳稳当当。她向来动作俐落,连揭一块布,也像是早已在心里量过布角会落在哪里。
筐里,是出港前在广州备下的换货香包,一百个,照七城那一车香包的样子缝的。七城的那些,她一个也舍不得换。
香包一个挨一个,针脚细密,布色朴素。赵馥灵看见它们时,脑子里浮出七城那一车的模样,心口跟着紧了一下,便把视线挪开。这份舍不得她不打算解释,解释起来,说不定还得先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珍惜一车香包。
赵馥灵取出一个香包,递给老人作见面礼。换水的线香仍照刚谈好的数目另算,没有拿这份礼替掉。
老人接过来,凑近鼻子,闻了一下。
他的表情,变了。
他起先把香包捏在指间,像是在端详一件陌生的小物。片刻后,他手指微微收紧,视线落在布面上,仿佛那几道针脚里藏着一段他熟悉、别人却不知道的话。
起初是疑惑,然后是惊讶,最后,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默。
他举起手,朝身后的族人,挥了挥。
族人们彼此看了一眼,先前紧绷的肩膀稍稍放下,却没有人贸然上前。沙地上几串细小的脚印交叠在一起,孩子们也停下来,安静地盯着老人手里的香包。
一个年轻的女人,快步走过来,从怀里,捧出一只小小的葫芦。
葫芦外皮磨得发亮,系口处缠着一圈细藤。年轻女人把它捧得很稳,双手送到老人面前时,指尖仍旧微微蜷着。
老人先拔开葫芦塞,略略倾口给她看。里头装的是一种暗红色的树脂,凝成一粒一粒的小珠,散发着一股辛辣的、带着烟火气的香。
老人把葫芦,双手递给她。
这个动作做得很郑重,像把一件平日不轻易交到外人手里的东西,暂时交给了她。赵馥灵伸出手时,先托住葫芦底,再接过两侧,免得失手让里头的珠粒滚到沙上。
“他说,”胡水手翻译,“这是岛上最好的香,从树上流下来的血,给他们的神。今天,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请你们,也闻一闻。”
她将已接稳的葫芦略略抬起。
指腹碰到葫芦外壁,粗糙的磨痕擦过皮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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