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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8、扣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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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一月初三,赵馥灵抱着杉木匣,走进了广州市舶司的大门。九月信上约入冬前来,她沿途报过进程;抵穗后又先递了名帖,官署重约今日验物,回牒就附在案卷里。

    天色阴着,门前青石被潮气浸得发暗,石缝里还积着薄薄一层水。她踏上门槛时,鞋底沾了点湿泥,步子便放慢了些,免得匣子跟着晃。

    海风从门外钻进来,带着咸意。她鼻翼微缩,喉咙也紧了一瞬,那股气息像雨后翻开的泥土,又掺着渔网晒久了的潮味,末了才辨出海腥气。

    门是黑漆的,两扇,比她去过的长安官署门面都矮些,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,字被海风剥得只剩轮廓。门前站着两名衙役,腰挎铁尺,面无表情,见到她身后那一队灰披风的斥候,眼皮动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

    其中一名衙役握着铁尺,手指在尺柄上挪了挪,像是想起什么,又把姿势端正回去。官署的门不高,规矩倒像比门楣还高些,进门的人都得先学会收着肩膀。

    她今天穿得很素。

    一身月白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浅灰半臂,肩上搭着银泥披帛,发上一支素银簪。眼尾的黛色,仍然描得很长。这是她用来见官的颜色:不抢眼,不退让。

    她袖口收得利落,没有多余的珠玉垂在身上。今日要抱匣、要看字、要看手,装饰若太多,只会让旁人先盯着装饰,这笔帐她不想替任何人付。

    匣子捧在怀里,不重。

    可是,她抱得很紧。

    杉木匣贴着她的手臂,木纹细而直,边角磨得平滑。她拇指压在匣扣旁,隔着木板,仍记得那只瓶子安放在绒布凹槽里的重量。

    郑君珩走在她左侧半步,赵馥兰抱着算盘跟在右后,翠微敛着气息,贴在她身后三尺。

    赵馥兰抱算盘的姿势很稳,算珠一颗都没碰响。她低头看了眼那只算盘,心里想的显然不是算帐,而是官署里若有人把规矩算得太精,待会儿她该不该替对方把珠子一颗颗拨回去。

    翠微走路几乎不带声音,灰披风的下摆擦过石地,只有一线很轻的沙沙声。她视线从门前两名衙役身上掠过,停在厅门内,又安静地收回来。

    厅里,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市舶判官姓田,五十出头,瘦长脸,两撇稀疏的八字胡,穿一身青色官袍,袍角洗得有些发白,看着像是久坐此位、熟谙衙门往来的人。他坐在长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方印、一支笔、一本厚厚的簿册。

    簿册的边角起了毛,纸页间夹着不少细小的签条,几处墨迹已经被手指磨淡。田判官的袖口也有旧折痕,像是这一身官袍跟着他坐过许多回长案,早知道哪里该垂,哪里不必再费心抻平。

    簿册旁边,还坐着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深绿圆领袍,银带,鹿皮指套。

    霍承恩没有看她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,正在翻一本舶簿,手指在纸页边上轻轻按着,一页一页,翻得很慢。

    翻页声细而平,纸张擦过指套,发出一点干燥的沙响。每翻一页,他的手指都会在页角停片刻,像在等纸上的字自己站出来。

    “下官田某,”判官起身,行礼,“见过殿下,见过王妃。”

    田判官起得匆忙,椅脚在地面拖出一声短响。他抬手作揖时,八字胡跟着微微一颤,随即被他很郑重地压回原位。

    “田大人请坐。”郑君珩淡淡说,“本王今日陪内子前来,只为登记一事,按旧制,验物,造册,盖章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明鉴。”田判官赔笑,“按规矩,舶来之物,须当堂开匣,验明形貌,登记入册,然后,”他顿了顿,“暂存官库,待主人凭册领回。”

    赵馥兰的算盘,轻轻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一声清脆得恰好,厅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往算盘上偏了偏。赵馥兰立刻把算盘抱紧,神色端正得像方才那颗算珠只是自己忽然想向众人问安。

    小馥在赵馥灵脑中轻声说:“主人,算盘已替您对‘暂存’二字表示疑问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垂着眼,在心里回她:“它比我有礼貌。”

    “暂存?”赵馥灵开口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不高,却让田判官立刻把笑意收了些,手掌往簿册边沿挪去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田判官有点尴尬,“这是旧制,不是下官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旧制写在哪一条?”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”田判官翻了一下簿册,“《市舶条例》第七款:凡海外器用,无票无单者,须入库候审,限期一月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不安地看了一眼旁边。

    那一眼短得几乎能算作礼数的一部分,却把他心里的为难露出了一角。簿册摊在案上,墨字一行接一行,替他挡在前头;只是纸薄,挡得住字,挡不住人情。

    霍承恩这时,才慢慢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王妃。”他开口,声音又轻又慢,“九月那封信上写过,此物坐舶而来,舶案在广州,所以请王妃入冬前来此验明。田判官所言,句句有据。”

    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匣子上,没有在她脸上多停。鹿皮指套贴着纸页,颜色比他的袖口深些,指套包着指节,仍露出半寸指尖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赵馥灵说。

    “那么,”霍承恩微微欠身,“请开匣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把匣子,放在长案上。

    木底触案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赵馥灵没有立刻开扣,先看了田判官一眼,又看了一眼摊开的簿册。

    打开。

    扣片弹起时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玻璃瓶平放在软布托稳的绒布凹槽里,在厅中的光线下,薄薄地亮着。

    匣内的绒布吸住了日光,瓶身透出一层清透的色泽。瓶颈细,瓶肩收得平顺,软木塞仍塞在瓶口,原封裂下的带印蜡片另包干绢,放在匣内一角。那点光落在瓶腹,随着厅门外云影移动,悄悄往旁边偏了半寸。

    厅里的人,同时往前倾了半寸。

    几张脸一同靠近,连田判官都忘了维持端坐的姿态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像是想伸,又记起自己不该先碰,于是把手收回袖中,袖口跟着鼓了一下。

    田判官倒抽了一口气: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玻璃。”霍承恩说,语气平静,像在报一个寻常货名,“极薄,极匀,内有液。海外罕见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简短,目光仍落在瓶身上。桌上的灯火映在他指套边缘,鹿皮没有反光,只有一线暗色。

    他伸出右手。

    鹿皮指套,轻轻落在匣沿上。

    没有碰瓶。

    只是用指腹,沿着匣沿,缓缓划了一圈,像在丈量它的大小。

    指套擦过木沿,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。那圈走得不快,匣角、凹槽、木板接缝,似乎都被他一并记进了心里。

    “形貌已验。”他说,“请田判官造册。”

    田判官连忙提起笔。

    笔尖蘸过墨,落在纸上时,簿册发出微微的窸窣声。他先写下物名,再一项项往下记,字迹瘦而清楚,偶尔停笔核对一眼瓶子,才继续往下。

    “物名:玻璃瓶一件。形制:高约二寸,细颈,软木塞。原蜡封已开,蜡片另存;内盛液,色琥珀。来源:据送物人口信,海外坐舶而来,送者姓名待核,受者闻香堂。”

    他写得很快。

    赵馥灵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才开口:

    “田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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