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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50、刑部的供词(第2/2页)
上留下微微摇动的影子。
然后,他提起案边的朱笔。
笔尖蘸了朱砂,在“香母”两个字外,缓缓,画了一个圈。
圈画得很圆,很稳,没有一丝颤。
那圆圈落在纸面上,边沿均匀,恰好把两字圈在中央。朱砂浓得发亮,墨色却淡,像两种不同的声音在纸上相遇,谁也没有盖过谁。
画完,他把笔,放回笔山。
笔杆在笔山上停稳,笔尖悬空,连一滴朱砂也没有落到案面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灰衫人说,“第十七页。”
翻页。
“师父说,母液不是调出来的,是叫出来的。”
笔又提起来。
朱圈,落在“叫出来”三个字上。
灰衫人的袖口垂在案侧,刚好遮住半截手背。他望着新添的朱圈,笑纹仍在,眼底却平平静静,看不出是在等一句解释,还是在等霍承恩收笔。
灯芯哔剥爆了一声。
灰衫人安静地等着,过了一会儿,才轻声问:
“内使,这‘叫出来’三个字,是何意?”
“不必猜。”霍承恩说,“猜,是帐房的事。”
灰衫人微微一笑,像是把这句话收进袖中,与自己的手一同藏好。
“那是谁的事?”
“去过的人,”他说,“自会知道。”
灰衫人的笑纹,停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屋里的灯影恰好落在他眼角,让那点停顿显得比实际更清楚。
“内使去过?”
霍承恩没有答。他只是把朱笔,在笔山上,摆正了半分。
那支笔已经很正,这半分几乎看不出来;若不是一直盯着的人,恐怕只会以为他从未碰过它。
灰衫人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他把手重新拢回袖子里,袖口收得平整,连一条折痕都看不见。
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霍承恩才开口,声音慢得像在舌尖上放凉:
“刑部那边,供词抄了几份?”
“现有四份。原供留档,节本送御前,王府借阅后抄了一份,还有一份……”灰衫人笑了笑,“就在这里。”
“御前那份,”霍承恩说,“少了哪几页?”
“第九、十一、十三、十七、十九页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灰衫人说,语气轻柔,“那几页,讲的是海外的事。刑部的人说,与案情无涉,删去不抄。”
霍承恩的唇角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灰衫人也没去看他的唇角。他只把翻过的纸页拢齐,指腹从纸边抹过,让它们重新叠在一起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伸出右手,鹿皮指套按在那叠纸的边缘,用指腹,一寸一寸,将它们推齐,推得整整齐齐,边缘没有一丝毛。
那些纸被推得十分齐整,连最下方一页都与上头对准。灰衫人看着他做完,站在原处,等他抬手。
做完这个动作,他才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夜。
西边窗外,半轮月正低低垂下,像一把只磨开了一半的刃。
“去查,”他说,“广州,市舶司,上一任的舶案。”
灰衫人的目光落在那半轮月上,停了一下,随即收回来。
“查什么?”
“查,”霍承恩缓缓道,“二十年来,有哪些船,进港不报船主,帆上不写字。”
灰衫人微微欠身:“是。”
他退下去的时候,双手仍然拢在袖里,笑纹很深,脚步很轻,轻得连灯火都没有晃一下。
门合上后,案上的茶还是原来那个模样。灯火照着杯沿,杯中映出一小片沉静的夜色。
***
将军府的客房里,天快亮了。
赵馥灵一夜没睡。
她在案前,铺开一张信纸,写了一封很短的信:
“左营诸位叔伯台鉴:
晚辈近日查一件事,需请颜知微师伯,用他记得的,写一封信。
请他写:阿芷这个人。
写她说过的每一句话,去过的每一个地方,用过的每一样东西。不必写案情,只写她。
若他肯,请叔伯们转来。若他不肯,也请告诉晚辈,他不肯的那一刻,是什么样子。
赵维之女馥灵叩”
她写到落款时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。墨汁顺着笔毫聚起来,险些在纸上晕开一点,她便把笔抬高,将将聚起的余墨在砚沿轻轻收去。
她看了两遍,吹干墨,封好,盖上堂印。
信封薄薄一层,堂印压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将它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,确认封口妥当,才把它放回桌面。
窗外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轻轻说:
“主人,您在做一件很冒险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是流放的犯人。您请他写的,是他不一定想写的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为什么觉得,他会写?”
她把信放进封套,想了想,在心里说:
“因为他烧了我娘的字,烧了那么多年。”
小馥没有再问。
她先请翠微将信呈给赵维。赵维看过转递北境的请求,安排亲兵按军中书信的查验转送;翠微将封好的信交妥,才回来。脚步声远了,窗外的晨光,一点一点,爬上案头。不久,院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,蹄声踏过石板路,向北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一整座城刚刚醒来的叫卖声,吞没了。
翠微回来时,袖口沾了一点晨露。她站在门边,把手里的门闩放好,随后看了眼桌上的空处,似乎在确认信真的已经送走。
赵馥灵问她:“这一夜,你也没歇?”
翠微答:“奴婢只是在等主人吩咐。”
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:“这句话的意思,可能是她也不想先回去睡,免得错过差事。”
赵馥灵差点又笑出来,抬手理了理袖口,才把那点笑意收住。
她站起身,推开窗,晨风带着露水和炊烟的味道,扑在脸上,凉凉的。
院墙外有人推着车经过,木轮碾过石板,发出一阵慢吞吞的声响。远处传来几声叫卖,晨光落在窗框上,将木纹照得清清楚楚。
那叠供词抄本,仍摊在桌上,第十三页,翻在最上面。
“师父说,海上有一座岛,岛心有一株老树,名曰香母。”
她盯着这一行,盯了一个呼吸。
桌上的灯已经暗了,窗外的天色则一寸寸亮起来。那行字仍留在纸上,字迹淡得几乎被天光吞掉,只有她按着桌沿的手指,在晨色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然后,她用指尖,轻轻按在“香母”两个字上。
那是纸。
没有朱圈。
可是,她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上,已经有一道看不见的圈,正在慢慢收拢。
那道圈,不是朱砂画的。
是一只戴着鹿皮指套的手,在不知多远的地方,轻轻一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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