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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40、海上来的香(第1/3页)
八月二十,夜,长安观香阁的后楼,窗台上落了一只鸽子。
后楼的窗格半开,夜风把一角窗纸吹得微微鼓起。案上那盏小灯燃得不旺,火苗缩在灯芯旁,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。楼下值夜的人刚巡过一遍,木阶上的脚步声渐远,整座楼又安静下来。
灰背,白颈,脚上拴着一截细细的竹管,管口用蜡封着。牠站在窗沿,歪着头,不慌不忙地抖了抖翅膀,好像不是刚刚飞过了半个天下,而是从隔壁屋檐上,散步过来的。
一片羽毛落在窗台,打了个旋,停在灯影边缘。那鸽子的两只眼睛黑溜溜的,盯着屋里,神情端正得叫人怀疑牠是不是还带着一份要人签收的文书。
赵馥灵是被翠微唤得抬起头的。
她原本就没睡,眼底还留着些熬夜的倦色。案上搁着一支拆开的发簪,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,新写的墨迹已渐渐收干。
她正坐在案前,对着一盏小灯,一遍一遍地翻看娘亲的信。听见翠微在帘外压低了声音:“小姐,广州的鸽子。”
翠微说完,帘子外便静了下来,像是在等她回话。她的手指还按在信纸一角,她将手边新写的纸移开,先擦净指尖,才重新按住旧信。
她站起身,披了一件月白的外衫,发只用木簪松松挽着,连鞋都没有穿好,就走到窗边。
外衫一角扫过案沿,差点带落一枚镇纸。她伸手扶住,顺势把鞋跟踩好,这才把另一只脚也塞进鞋里。翠微听见窸窣声,掀帘进来,把灯往窗边挪了挪,让那一小片窗台亮得更清楚些。
鸽子见到她,咕咕叫了两声,把一条腿伸过来,像一个送完货、等着收钱的小伙计。
牠伸得很有耐性,脚爪张开又收紧,竹管随着动作轻轻碰在窗框上,发出两声微响。赵馥灵看了一眼那截竹管,伸手时还特地放慢了动作,免得牠忽然拍翅,把整封信送去楼下。
她小心地取下竹管,用指甲挑开封蜡。
蜡壳薄而脆,裂开后掉下一小片,落在窗台上。她把它拾起来,放到案边,这才把竹管倒转,让里面的纸慢慢滑出来。
里头卷着一张薄薄的纸,字迹又粗又歪,是蔡婆的手。这是先前留在广州的长安信鸽,认得后楼的巢。
那几行字写得挤,有些笔画一时深一时浅,仿佛写信的人每写一句,都得把眼睛凑近些再看一看。赵馥灵用手掌压住纸角,怕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把这点远道而来的消息先吹跑了。
纸上写:
“小姐,老婆子眼花,口信不敢乱传,只说原话。三日前,蕃坊里一位蕃长,托人递来一只小瓶,说是一艘海上来的船留下的,船已经走了,人不留名,只嘱咐,要亲手交给‘长安闻香堂第十九代’。”
“老婆子闻了一下。”
“就一下,不敢再闻。”
“小姐,我活了七十年,没有闻过那样的东西。您自己来闻吧。”
赵馥灵读到这里,指尖在纸边停了停。蔡婆不是会为一点稀奇就大惊小怪的人,她做事一向稳,连说话都像先在舌尖上称过分量。这几句写得短,反而叫人心里多了几分沉。
纸的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是另一支笔添上去的,大约是蔡婆找人代写的。阿海七城盟书之后还留在长安,没有回广州:
“瓶子比这封信早几天,已经交驿站走急递,约莫五日后,到长安城外驿站。阿海,你去接,不准别人拿。”
那行字写得比上头更直,笔锋也重,末尾几个字落在纸边,几乎要把纸戳破。赵馥灵不用看署名,也知道阿海一旦接到这样的吩咐,恐怕连驿站的门槛都不肯让给旁人先踩。
她把纸看了两遍。
她把纸折起,又重新展开,确认每个字都还在原处。这一回,她读得比先前更慢,目光在“亲手交给”几字上停了片刻。
鸽子在窗台上,又咕了一声。
牠伸长脖子,往案上探了一探,随即又把头缩回来,嘴喙在自己的翅膀上理了两下。整套动作做得从容,仿佛屋里的人读信,牠只负责监看收件人的办事进度。
脑子里,小馥轻轻说:
“牠在叫。听起来,像在要什么吃的。”
赵馥灵抬手揉了揉眉心,困意倒被这一句揉散了些。她低头看那只鸽子,牠正端端正正地站着,两只脚踩在窗台上,神态比不少来观香阁求香的人还要沉稳。
她愣了一下,笑了。
她从案上,拿了小碟里几粒备给信鸽的干谷,放在窗沿。鸽子低下头,慢条斯理地啄,一粒一粒,啄得很斯文。
谷屑沾在她的指尖,她用帕子擦掉,才把信收好。鸽子对她这份收拾完全不在意,只在每一粒谷子之前略一停顿,吃得仿佛是在验看货物成色。
她在心里说,牠一粒一粒地啄。
“听起来,比顾泽优雅。”小馥说。
赵馥灵在心里回了一句:“这话要是让他听见,他大概会把鸽子也列进记录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牠,”小馥补了一句,“啄了这么久还没停,吃得比顾泽多。”
走廊那头,刚好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喷嚏。
那声音穿过两道廊子,连窗纸都跟着抖了一下。赵馥灵手里还捏着几粒谷子,鸽子却先把头抬起来,警惕地朝走廊望去。
顾泽抱着第五册记录,揉着鼻子,探进半个脑袋:“掌事,我闻到一股羽毛的……阿嚏!”
他探进来的角度十分谨慎,记录册却抱得死紧,像是打算就算鼻子先退堂,书也得留下来作证。话还没说完,他就拿袖口捂住口鼻,眉毛皱成一团。
“出去。”赵馥兰的声音,从楼梯下传来。
顾泽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,还试图把记录册往身前举高些。他似乎想证明自己来此另有公事,并不是专程追着一只鸽子打喷嚏。
“可是记录官必须……阿嚏!”
“出去。”
脑袋缩回去了。
脚步声迅速远去,接着又有一声闷闷的喷嚏,被厚门板挡得只剩一点回音。翠微在窗边收好帕子,也没有再催她读信。
鸽子低头,又啄了一粒谷子,连头都没回。
***
瓶子,是五天后的深夜到的。
这五日里,赵馥灵每日都照常料理观香阁的事,偶尔也会在夜深时,把蔡婆的信再读一遍。那张纸很薄,被她展开又收起,折痕一道比一道清楚,字却仍旧端端正正留在上面。
送来的不是驿卒,是阿海。
他在城外驿站守了一天一夜,青布衫上全是灰,鞋底蹭破了一边,肩上背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。驿卒一到,他核过蔡婆的封记,凭观香阁预先报备的急递文书,由驿卒引过城门,接着骑马进城,到观香阁门口的时候,连话都说不全,只一个劲地比划:
马蹄踏过街上的石板,声音急促地追到门前。阿海下马时,一只手还按着肩上的包袱,另一只手扶住门框,先稳住自己,才想起要向屋里的人行礼。他脸上的灰擦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,倒像一路上有人拿炭条替他画了张地图。
“蔡婆说,不能让别人拿。我就、我就一路抱着。”
他说完,手臂还保持着环抱包袱的姿势,肩膀僵得一时放不下来。旁边有人递了条帕子,他看了一眼,先把油布上的灰拍掉,才想起自己也能擦脸。
赵馥兰端来一碗温热的汤,他几口喝干,才把包袱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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