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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2、一万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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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。新纸没有怪痕,留样也对得上,这才将旧灰纸另封,记明重验的原因。

    青禾肩背一松,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把气含在胸口。

    青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整个仓库,所有绣娘,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桌旁的肩膀一个接一个落下来,像三十六根绷紧的线终于同时松开。有人用袖口擦了擦手心,有人低头望着自己的纸条,嘴唇抿了又抿,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然后,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,笑声像一粒石子,丢进池塘,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
    那笑声先落在长桌这头,又沿着桌子一路传到另一头。桌上白瓷碗里的水仍旧平静,倒是几个绣娘笑得肩膀直颤,还得小心把手里的纸条举远些,免得一不留神,笑出新的水痕来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到了第七天,仓里已经糊出三千盏能入库的灯。头几日要学、要返工,还没追上布牌上的日额;馥兰把欠下的数目另写一栏,催新手先跟熟手搭组。

    一排一排,在分层木架上,离开地面,排到人能平稳取放的高度,白色的莲花灯,花瓣层叠,在日光里,像一个个安静的梦。

    那三千盏灯把仓里的空处填了大半,留给人走动的地方依然清清楚楚。每一排都留着整齐的间距,灯瓣朝向不同,却排得不乱;有人经过时会放慢脚步,生怕衣角带起一阵风,惊醒了这片安静的白。

    顾泽是在这一天下午,出的事。

    他本来负责递骨架。

    他把竹骨一支支递到桌边,手上的动作原本很熟,眼睛也一直盯着眼前的活计。忙到后来,桌边的人喊一声,他便顺手递一支,直到视线落在那盏灯上。

    可是不知怎么的,他看见一盏糊好的灯上,有一处纸边没压平,就顺手伸过去,想用手指抚平。

    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提醒,他的手指已经伸了过去。顾泽袖口宽,手臂一抬,衣料跟着垂下来,正好擦过那片未干的地方。

    忙了半天,他原先扎好的宽袖,偏偏松了。

    袖口,刚好蹭到了还没干的浆糊。

    等他回过神的时候,天青色的袖子,已被糊沾住,又勾上了灯骨翘起的小篾角。

    他停了停,低头看那截袖子。那盏莲花灯也安安稳稳地挂在他的手边,纸瓣被牵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试着往后抽。

    灯跟着动。

    他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拉。

    另一只袖子沾着糊,忙乱中又勾上旁边一盏的细篾。

    他的两条袖子,被两盏灯,一左一右,黏得动弹不得,让他像一只被蜘蛛网粘住的蝴蝶。

    仓库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三十六个绣娘,同时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有人的手里还捏着竹签,停在半空;有人手边的纸条刚好立在碗里,连眼睛也不敢眨。顾泽左右看了看,两盏灯随着他的视线晃了晃,叫他整个人更像一件被挂起来等晾干的衣裳。

    “首席。”翠微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翠微站在一旁,手里还拿着方才用过的竹签。她把竹签收进竹筒,顺手替旁边的人挪开一只碗,动作平静得像仓里只是多了一件需要避让的器具。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顾泽努力维持尊严,“我只是……在试验浆糊的黏性。”

    翠微垂眼看了看他两边的袖口,点了一下头。她不曾帮忙拉扯,甚至没有替他把灯扶正,只把一张空桌面让了出来,方便众人继续做事。

    “结果呢?”

    “很黏。”

    赵馥兰从木台上走下来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神情平静得像一个要去剪彩的人。

    她走得不急,剪刀握在手中,刀刃合得严实。一路上,桌边的人自动让开位置,三十六道目光又从顾泽身上移到她手里的剪刀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

    “馥兰,我的袖子……”

    喀嚓。

    左边的袖口,掉了。

    喀嚓。

    右边的袖口,也掉了。

    剪切来的两截天青色布料各挂在一盏灯上,顾泽的手臂终于自由了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衣袖短了,伸手摸了摸断口,神情一时悲痛得像方才剪掉的不是布,是他多年辛苦养成的体面。

    顾泽低头,看着自己短了一截的袖子,又抬头,看看挂在灯骨上那两截天青色的布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首席的袖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现在是灯的袖子了。”赵馥兰说。

    一个绣娘低头抿住嘴,旁边的人也跟着抿嘴;抿到最后,谁也没能把笑意留住。

    仓库里,爆出一阵大笑。

    笑声穿过高窗,穿过屋顶,飘到了外头的运河上。

    翠微将那两盏另放一边,待拆干净布屑、重糊重验,才许入库。顾泽把两只短袖往身前拢了拢,似乎打算替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庄重;那点庄重一露出毛边,笑声便再度起来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仓库的角落里,用手背捂着嘴,肩膀抖得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脑子里,小馥慢吞吞地说:

    “我猜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她在心里问。

    “照他今天这份热心,”小馥说,“余下这些天,怕是还要再黏三次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是三次?”她在心里问。

    “因为,”小馥说,“这是他的天赋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傍晚,仓门口,夕阳斜斜地洒进来。

    一整天的忙碌落在暮色里,仓里的人仍在各自的位置上收拾手边的对象。空下来的竹签被放回筒中,白瓷碗沿着长桌排好,有人从门边经过,肩上落着一线斜光。

    她站在门边,看着这座仓。木架、熬糊棚、验样桌与出货口,各守着一段;纵然还不能说滴水不漏,已不再是她一个人追着万盏灯跑。

    三千盏白灯,在日光的最后一点余晖里,像一座静静漂浮的云。

    光落在白色的灯瓣上,沿着一层层纸面往下滑。远处有人停下手,手里还捏着一截细绳;另一个人正低头将散落的纸条叠齐。夕阳映着他们的指尖,整幅画面像被轻轻按住,连灰尘也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长排宣纸条,立在水碗里。

    几十个绣娘,同时低下头,看带子爬到哪里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    像一场,无声的祷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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