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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5、他不否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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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闻香会是在一片混乱里,散的。

    方才还挤得转不开身的厅堂,这会儿只剩衣袖掠过门边的窸窣声。有人把帽子扶正,有人把腰带往上提了提,连平日最爱寒暄的香客都收起了满口客套,仿佛多停一刻,便会被谁顺手留下来问上一句。

    宾客们走得很快,也很安静。像一群被雨追着的鸟,一个接一个,匆匆行礼,匆匆告辞,连那些吃了一半的糕点,都来不及带走。

    有人匆忙中把鞋底蹭在门槛上,才发觉鞋上还沾着一点糕屑,当即又低头拍了两下。身旁的人瞥见了,什么也没说,只把自己的衣襟拂得更用力,仿佛方才那场风波,还能被一并拂到地上。

    顾泽站在厅堂门口,一只手拦着门框,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册子,用尽全身力气,维持着一种悲壮的镇定。

    他那本册子被攥得微微弯了边,笔尖还夹在指缝里,像一件不得不带上战场、却不知该往哪里用的兵器。

    “各位,闻香会到此结束!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糕点请带走,不要浪费!”

    这一句喊得比前一句更响,几个已经走出门的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。顾泽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,嘴唇动了一下,终究没再追加“连盘子也带走”这一句。他到底还记得那是闻香会,不是家中年节分食。

    胖商人已经跑到了门槛外,听见这句,停了停,转身,弯腰,把案上剩下的半碟糕,连盘子一起捧起来,护在胸前。

    他用一角干净帕子覆住糕点,双手端稳盘子,连声道谢。

    “多谢!多谢!”他边跑边说,“改日再来闻!”

    阿柱站在顾泽身后,抱着胳膊,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别来。”

    胖商人跑得更快了。

    顾泽侧过脸看阿柱,手里册子仍举着,嘴角却没忍住抽了一下。阿柱站得笔直,神情端正,仿佛方才只是替主人家把门口的风送走,半点不觉得自己那句话有何不妥。

    厅堂里,很快空了。

    只剩下十二盏纱灯,一盏一盏,在檐下轻轻转。长案上,七只青瓷碗,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灯火被夜风吹得明暗浮动,案上的瓷碗却稳稳当当。先前一屋子人留下的热气慢慢散开,椅脚歪斜,桌面上有几处茶痕,倒把刚才那些嘈杂都衬得更远了。

    顾泽终于放下册子,揉了揉被门框硌红的手掌,回望长案,没有再说笑。翠微带念儿退到廊下,馥兰也收好算盘,守在近旁。

    知微堂的学徒,也退了。

    有一名学徒走到廊柱旁,脚跟碰了一下柱脚,整个人便停住,等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,才小心翼翼地挪开。后面那人低头盯着地面,手指攥住衣角,衣角被捻得皱成一条细细的绳。

    他们倒退着,一步一步,退到廊下,退到院子里,退到看不见的地方,像一群受惊的鹿,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。

    最后走的,是承砚。

    他离门槛只剩几步时,衣袖擦过门边垂下的灯影,光在他肩头晃了一下。他握着竹箫的手始终没有松开,指节的白色隔着夜色仍看得分明。

    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,看了颜知微一眼。

    颜知微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,温和得像从前每一个夜晚。

    承砚咬了咬嘴唇,转身,走了。

    他走得不快,出了门却没有离远。竹箫贴着掌心,箫尾在灯下掠过一点幽暗的光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厅堂里又静了一阵。

    灯芯偶尔发出细小的噼啪声,顾泽在门外挪动了一下脚步,很快便也不再出声。长案旁,那几只青瓷碗安静地立着,碗沿映出一圈淡淡的光。

    “馥灵。”

    颜知微放下左手,慢慢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那道白痕。

    布料掠过手背时,他的动作停了半息,随后将袖口整理平整。那一下很轻,却把方才摊在灯下的掌心也一并收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陪我走一走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望着他的背影,唇边微微抿紧,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,又松开。她要问的话太多,胸口像堆着一叠没能分开的纸,最上头那张已经露出一角,却怎么也抽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也没有等,转身,往后园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素青的长衫,在灯影里,一晃一晃。

    他的步子走得很稳,鞋底踩过石砖,声音轻得近乎被风吞掉。她跟在后面,视线落在那片素青上,隔着几步的距离,衣角每晃一下,便像替这段路量出一寸长短。

    她回身收妥长案上的三份纸据,才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穿过月洞门,穿过竹影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荷池的水汽,湿湿的,凉凉的。

    她把袖口往掌心里拢了一点。白日里留在衣上的暖意已经散去,夜气沿着指尖爬上来,碰着掌心那几道被她自己掐出的痕。

    荷池在夜里,是另一番样子。

    鼻腔微微一松,胸口那口绷着的气也跟着落下来;那股清淡的气息,像雨后石阶旁新翻起的泥土,带一点湿润,又不沉重。最后浮上来的,是早荷的淡香。

    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还差三天才圆,白白的一轮,挂在池面上,被荷叶割成无数片碎银。零星几朵早开的荷,闭着花瓣,沉在暗影里,像许多睡着的人。

    一片荷叶的边缘浸在水中,随着细小的水纹起伏,将月光切开又合拢。廊下的灯影照不到这里,池面上只有月色,安静地铺在一层深青之上。

    他走上九曲桥,在小亭靠近园岸的一侧栏杆前停下。竹丛贴着亭边,与廊道只隔几步。

    桥板微微发出一声轻响。栏杆上留着夜露,颜知微的手停在离木面一寸的地方,没有按上去。

    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。

    池面上,映着两个影子。

    一高,一矮。

    一个素青,一个月白。

    水波轻轻牵动那两道身影,衣色被月光淡淡洗过,轮廓时聚时散。她望着水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那张脸比白日里陌生,像是一路走到这里,才终于有空看见她自己。

    谁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落在夜风里,一声比一声清楚。竹叶在更远的地方碰了一下,声音短促,随即归于安静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活了五十二年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,像在和池水说话。

    他低着眼,手指在栏杆旁慢慢蜷起,青色袖口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回腕上。

    “这些年,我的病案里,一千零三十七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应得很轻。那个字落下去,没有溅起水声。

    “我也看着,”他说,“很多人死去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十二岁被阿芷嬷嬷带进闻香堂,十七岁正式入门。她说,我是百年一见的鼻子。”他的嘴角,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,“那时候我很骄傲。我以为,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。”

    说到“阿芷嬷嬷”时,他的目光仍落在池面,肩背却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。她想起那个名字,喉间像被一根细线牵住,发不出多余的声音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荷叶轻轻摇了一下。

    一片水光散开,碎在栏杆下方,映得他的手背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发现,”他说,“鼻子,是一把刀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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