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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02、馥兰的表(第1/3页)
最后一封回信送到的那一夜,赵馥兰带着两个伙计,扛着一卷纸,进了王府。
几天前,妹妹便托人问她,能不能把各地送回的人名和日子排在一起看。她先备好了纸,这晚一收到七封已齐的口信,便连纸带人一起来了。
她才跨进角门,守门的仆妇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随即又把脖子收回去,站得笔直。她显然很想问那卷纸是做什么的,又显然不想得罪一个腰间挂着算盘、看起来随时能把问话记进帐里的人。
那一卷纸,比一个人还高。
两个伙计一前一后,将裹着纸的长木轴扛在肩上,从王府角门小心挪进来,额头上都是汗。东西倒不沉,只是轴长,谁也不敢把它磕折。纸卷外头,用麻绳捆了三道,绳结上还贴着一张红纸条,上头是赵馥兰那手张牙舞爪的大字:“顾家帐房,重要对象,倒了赔钱。”
其中一个伙计在门槛前差点绊了一下,另一个立刻把肩膀往上顶,嘴里咬牙道:“稳着些,倒了要赔钱。”
“我稳着呢,是门槛先动的。”前头那人说。
赵馥兰头也不回:“门槛若敢动,我也记它帐上。”
两个伙计顿时走得比方才更稳了。
赵馥灵站在书房门口,目瞪口呆。
她先看纸卷,再看那条几乎拖到地上的麻绳,最后看红纸条。顾家帐房的字迹她认得,尤其“倒了赔钱”四个字,写得格外精神,仿佛怕旁人看不出这不是一卷纸,而是一笔会走路的债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纸。”
“我看得出是纸。”
“方格纸。”赵馥兰今天穿一件石榴红的窄袖襦裙,两边袖子用襻膊束得紧紧的,露出一双细细的手腕,指尖沾着墨,腰间挂着那把小算盘,一边走,一边丁丁当当地响,“我让人连夜糊的,一百二十格乘八十格,用最细的湖州纸,三层。”
她说话时脚下没停,算盘珠子在腰边撞出一串清脆声响。那架势不像来探望妹妹,倒像来收一笔早该结清的帐。
“这么大?”
“我要画一张表。”
“这张纸,”她补了一句,“连工带料,三百两,记你帐上。”
赵馥灵一时没接上话。她觉得这句话若由旁人说,多少还有商量的余地;由赵馥兰说出来,便像一枚印章落在帐册上,已经干透,谁也抠不下来。
“上次的蒸锅,也是三百两。”
“所以,”赵馥兰面不改色,“我给你凑个整。”
“你这个整,凑得很有气魄。”赵馥灵说。
赵馥兰看她一眼:“帐目讲究整齐。”
她先让两个伙计把长轴搁稳,将案上的书册、砚台和茶盏逐件挪到旁桌,这才打发他们到外头等。自己走到长案前,解开绳结,哗啦一声,把纸摊开。
纸卷一松便想往回卷。赵馥灵压住一端,赵馥兰按住另一端,再把镇纸一方一方放好,总算让这张大纸安分下来。
纸,铺满了整张桌子,还垂下去一大截,被垫在桌脚旁的干净布单兜住,留下一道松松的圆弧。
每一格,都用极细的墨线画出来,横的,竖的,整整齐齐,像一张铺在书房里的、巨大的蜘蛛网。
赵馥灵走近长案时,鼻尖微微发涩,肩膀却因那股熟悉的沉稳气息松了些;它像雨后晒干的木板,最初留着一点潮意,后来只剩安定的暖,是旧木香。
旁桌搁着黑墨与朱砂两只小碟,两支笔各自放好,不混着用。她看着那一排排格子,忽然想起小馥曾说过,世上的东西若能排成行列,便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一切都有章法。她在心里问:“你这回能看出她画得齐不齐吗?”
“主人,我只能听见您问我,不能看见纸。”小馥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过,若墨线歪了,您可以把它念给我听。”
赵馥灵差点笑出声,赶紧把笑意压回去。这个法子大约比不看纸还要费事。
赵馥灵看着,说不出话。
“你的七封信,”赵馥兰看着她,眼睛亮得有些吓人,“给我。”
赵馥兰的目光落在纸上,专注得几乎忘了眨眼。方格一个挨着一个,格线细得像发丝,这张纸还没写下任何东西,便已经摆出一副等着收帐的气势。
***
她把七张白纸,交了出去。
她将信纸放上桌时,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,像是把上头那些远方的名字又摸了一遍。离开她掌心的纸很轻,落在桌上时却像添了重量。
白纸,在赵馥兰手里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她连凑近闻一下的意思都没有,直接把它们,放在了桌角,然后,指着赵馥灵。
“你读,我写。”
“你不先闻一下吗?”
“我闻不到。”赵馥兰干脆地说,“我的鼻子,连隔壁厨房炖了鸡,都要等门帘掀开,才知道。”
她说得干脆。赵馥灵知道,姐姐不是什么也闻不到,只是没有她们那种一层层辨香的本事;门帘一掀,热汤送到面前,该香的仍旧香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所以,”她打断,“我才适合做这件事。”
她先拿起黑笔,蘸饱墨,在另纸上记人名、籍贯与现居地。每人一个号,转述来的和本人到过长安的分栏记,免得同一个人换座城,便被算成两人。
笔尖在碟沿轻轻刮过,带起一道浓黑的墨痕。赵馥兰把笔杆握稳,手腕悬起,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立刻沉静下来。
“你念,我写。谁,哪个城,哪天登记,哪天出事,出什么事。”
“这需要一个一个说。”
“对。”
“很多。”
“我有的是纸。”
赵馥灵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把第一封信,凑到鼻尖。
她指腹微微收紧,喉咙跟着紧了一下。那些纸张的气息在她鼻端一层层分开,远路上的尘土、信封被人拿过的痕迹,还有纸本身安静的干燥,都在她脑海里各自站定。
三层气味,一层一层,往下沉。
“苏州江雪娘教过的柯三娘,去年随夫搬来长安,在长安登的册。苏州回信也提到她。二月初二登记,二月十二,说鼻子不灵。”
赵馥兰先把这一案记在纸旁,笔尖停住,没有急着落点。她要先问清楚,那个“不灵”之前,柯三娘究竟能闻到什么。
“鼻子,以前多好?”
“甲等。”
“甲等是什么?”
赵馥灵睁开眼:“观香阁的评等。我们把鼻子分五等。甲,能辨二十种以上,层析能剥到第四层;乙,十五种以上、不到二十种,第三层;丙,十种以上、不到十五种,第二层;丁,五种以上、不到十种;戊,不到五种。数目和剥层一起看,不是多猜中一种,就立刻升一等。”
她说完,眼睛仍落在那个尚未点红的位置。小馥在她心里安静地记下每个字,没有插嘴。她知道此刻不需要它替她分析,只需把那些名字和日子,一个不漏地放回记忆里。
“好。”
赵馥兰在纸上,找到一个交叉点。
她用笔杆点了点横线,又点了点纵线,嘴里默算了两下。那把小算盘还挂在腰边,她的手指先下意识在案面上拨了拨,仿佛帐珠就在指间。
横,是登记后的天数。
纵,是鼻子的等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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