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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176、互市的篱院(第2/3页)
把缰绳交回他手里。
他点头,挺直了胸膛,试图用骆驼伕的威严挽回些什么。
骆驼向前挪了一步。
顾泽跟着挪了一步。
骆驼再挪一步,他也只得跟上,整个人被牵得像一条被判了差事的细竹竿。
***
卯时的钟一响,篱院的木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了。
那声音又长又涩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守门的兵伸手推门,肩膀抵上粗木,门板便在一阵轻颤里向内挪开,木缝里的积灰簌簌落下。
那是一座用粗木围起来的巨大院子,四面挖了一丈宽的沟,沟里没有水,沟底留着几道雨后干裂的泥痕。门口站着两排兵,长枪斜指,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篱院的北门外,等着北狄人的牛羊;南门外,排着大晟的商队。两道木桥分别架在沟上。
两边的人各过各的桥,从南北两门涌进院里,像两股迎面而来的水,在中央汇在一起,又沿着摊道分开。
一辆木车刚过门槛,车上挂着的铜铃便颠得丁当乱响。牛只不耐地甩头,牵牛的人忙着攥紧绳子;几个商人侧着身从车旁挤过,衣袖互相勾住,又各自低头解开,嘴里仍在谈价。
牛羊的叫声,驼铃,木轮压过硬土,吆喝声,叫卖声,叽里呱啦一锅乱炖。
她站在人群里,闻到一整座市集的味道。
身边有人背着一捆带叶枝条经过,一缕杜松的清凉擦过鼻腔。她喉头先松了些,像重新认出一个熟人。
膻,臭,汗,皮革,奶酪,烟,铁锈,砖茶,香料,马粪。
太多太多。
像一个人同时对着她的耳朵,喊了几十种语言。她定了定神,先让过一辆推车,再逐一分辨离自己最近的几股气味。
一名牵羊的商人从她身旁过去,羊群里有一只幼羊紧贴着母羊的腿走,走得很急,时不时踩到自己的蹄子。牵羊人回头看它,它便立即把头抬高,装出一副自己方才只是在巡视的样子。
赵馥灵的目光跟着羊群移了一下,随即收回来。她此刻要分辨的东西太多,连鼻子都像被叫来当差,刚回营便得站在市集中央点名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记,”她在心里说,“哪一种味道,在这里是最多的。”
“转圈中……羊。”
“再细一点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……活的羊,死的羊,煮熟的羊,穿在人身上的羊。”小馥说,“请问您需要我分得多细?”
“算了。”
“明白,主人。羊的相关数据暂存。”
她挤过人群,往篱院里走。
***
篱院正中,立着一座木牌坊。
牌坊两侧的木柱上挂着旧绳,绳结被风磨得发白。下头不时有人停步,仰头看一眼牌坊,再低头检查自己车上的货,仿佛只要牌坊没出声,所有货物便都还算守规矩。
牌坊下,摆了一张长桌,桌后坐着三个人,左边一个穿大晟的绯色官袍,右边一个穿北狄的兽皮袍子,中间是检校官。桌上放着一把大算盘,一杆秤,一面小铜锣。
中间的检校官一手拨算盘,一手按着桌沿,面前堆着几张记录货物的木牍。每有人靠近,他便抬眼听完两边报价,再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。
每一支商队进来,领头的人,都要走到桌前,两边的官各报一个价,再由中间的检校官,敲一声铜锣,定下一个数。
铜锣一响,价就定了。
“茶,二十砖换马一匹。”
当。
“盐,一袋换羊皮五张。”
当。
“布,一匹换奶酪十斤。”
当。
一个年轻商人听见铜锣响,忙不迭地摸索货单,找了半天,才发现就捏在自己手里。他红着耳根把纸递出去,旁边的人替他扶住了差点翻落的货袋。
她站在人群里,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铜锣,听久了,竟觉得有些安心。
这是一件被人好好定过规矩的事。
每一个人,在规矩里,各取各的。
规矩,却也是个容器。
她低下头,扫了一眼牌坊旁边的一块告示牌。
“禁物:锦、绫、罗、縠、绣,金、铁,不得入市交易。”
白纸黑字,盖着鲜红的官印。守门时,兵卒已查过她腰间那只旧铁勺,问明只是随身炊具、不作货卖,才放了行。禁单管的是拿来交易的货,并不是要把每个人的用具都卸在门外。
她的目光,在那一排字上,停了两息。
告示牌的一角被风吹得翘起,发出轻轻的拍打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一下接着一下,像有人用指尖敲着木桌,提醒每个经过的人别装作没看见。
然后移开。
不是时候。
她拽了拽翠微的袖子,往东侧走。
翠微低头看她一眼,把大包袱重新挪稳。包袱里用旧布裹着的陶碗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里头装的是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“陶碗、干粮,还有两块包碗的旧布。”
“那若有人要看呢?”
“方才门口已经解开查过。真要再看,就再解一次。”
赵馥灵瞧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,点了点头。她忽然觉得,翠微这张脸若拿来挂告示,比牌坊边那张纸更能叫人守规矩。
***
东侧,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帐篷。
这些帐篷,是商队们长期租下来的,逢市日开张,收市后便锁好货物、落下帐帘。有卖皮毛的,有卖茶砖的,有卖陶锅的,有卖干果的。
帐篷外头各挂着自家的货样,皮毛垂下来遮住半幅门帘,陶锅整齐地叠在木架上,干果装在敞口布袋里。有人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货一颗一颗捡回去,捡到最后一颗,还特意擦了擦手指。
赵馥灵低着头,一排一排地走。
有商人站在门口吆喝,声音一高一低,喊到最后嗓子发干,便停下来喝一口水,再接着喊。另一顶帐篷里传来木勺碰锅沿的声音,叮一声,停一停,再叮一声,敲得极有耐心。
她先顺着气味找,眼睛仍留意脚下与各家帐门,不叫自己在人堆里撞上谁。
每走过一顶帐篷,就把鼻翼轻轻张开一次。
皮子,茶,锅,干枣,奶酒,艾草,火油……
火油。
她的步子,顿了一下。
火油的味道,从一顶灰色的小帐篷里飘出来,不重,被许多别的味道盖着,只露一个头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往前走时,手指在粗麻绳上轻轻捻了一下,绳股磨过指腹,留下干燥的刺痒。四周的声音照常涌动,叫卖声从身后追来,又被车轮声截断。
走过去。
再往前,一顶,两顶,三顶。
她忽然停下。
第十八顶。
帐篷很小,灰褐色的毛毡,边角缝了补丁。帐门口挂着一只铃铛,铃舌是一截断了的牛骨。
一阵风从篱院另一头吹来,门帘下摆掀动,露出一小截磨旧的毛毡。铃铛跟着轻晃了一下,牛骨撞上铜壁,那一点轻响立刻被叫卖声淹没。
帐篷底下,靠近地面的一角,毛毡上,有一个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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