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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164、扬州的圈(第1/3页)
斗香会过后的第二天,胡商香行街西头那间临时铺子,被人挤破了门槛。
门板才卸下一扇,巷子里的脚步声便一阵接一阵地涌来。昨夜落过一场薄雨,青石缝里积着水,鞋底踩过时,发出细小的啪嗒声。铺子原是临时借来的,门槛低矮,门框上还留着旧招牌拆下来的钉痕,这会儿被人潮一衬,倒像一处忽然冒出来的热闹渡口。
赵馥灵掀开门帘时,鼻翼微微一动,喉间先松了些,像春日里晒透的被褥被人抖开,暖意轻轻落在脸上;她随后才辨出那缕淡淡的桂花头油。街上这点平常的香气,落在拥挤的人声里,竟比任何珍贵香料都妥帖。
天还没亮时,门口就已排起了长长的队。
排队的人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,手上都拿着各自的活计,像是趁天未明便把一天的日子也一并带来了。有人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,有人替怀里的孩子掖好衣襟,还有人踮起脚,朝铺子里张望,仿佛能先看见一堂课的模样。
卖香的、卖药的、扎花的、染布的、摆摊的、挑担的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一个挨着一个,手里有的捧着茶,有的提着篮,有的抱着孩子,队伍从铺门口,一路蜿蜒到巷口,转过桥,一直排到对岸。
桥那头有人把篮子搁在石栏上,篮里的葱叶被晨风吹得一抖一抖。桥上行人想借路穿过,走到一半就被队伍的尾巴拦住,只好拎着衣摆,耐心地从人缝里挪过去。扬州的清早,还没等日头完全露面,先被一条队伍占了个满满当当。
守在门口的翠微,一整个早上,把同一句话说了许多遍:
她站得笔直,手里捏着写号的竹签,神情稳得像铺门口那根门柱。有人从队尾探头看她,她就把竹签往前一递;有人试图挪到亲友前头,她便伸手指了指队尾。动作不大,效果却好,连最会在市集里讲价的人也没能从她脸上讲出半分余地。
“请按号进。”
说完,她把竹签整整齐齐地排在小木盘里。有人想同她闲聊,她只看了看木盘,那人便自觉把话吞回去,仿佛再多讲一句,就会被她也编上号。
排在最前头的,是个卖灯草的妇人,脸上晒得黑红,手心全是茧,她攥着一支写了“壹”字的竹签,紧张得手心都湿了。
竹签在她指间被捏得微微发白,妇人一会儿看看门内,一会儿看看手上的字,似乎怕自己一个眨眼,那个“壹”字就会自己改成别的。
“姑娘,”她小声问,“真的……不收钱吗?”
翠微垂眼看了看她手里的竹签,又抬起眼,神色仍旧平平。那妇人问得很轻,身后的人却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些。
“掌柜说,识香,人人可学。”
妇人愣愣地眨了眨眼,眼睛里忽然就有了水光。
她指头松开一些,掌心的竹签上留下了几道湿痕。后头有人想提醒她往前走,话到了嘴边,又悄悄咽了回去,只替她把挡在脚边的篮子挪开。
她握紧竹签,走进铺子。
***
铺子里摆了几排长凳,留出三十个座位。
长凳是临时从几处借来的,长短不一,颜色也不大相同,挨在一处倒像一群性子各异的老伙计。赵馥灵早起逐一擦过凳面,手背还留着木刺刮出的浅红印子。她把靠墙的位置让给抱孩子的人,又在门边留出一小块空地,好让后来的人不必挤着进来。
赵馥灵站在铺子正中,杏子黄的襦裙,月白半臂,领口绣着极小的钥匙花纹,发上一根木簪,一枚小银梳。围裙系得端端正正,边角缝着一枚小小的铜铃,随着她的动作,轻轻叮了一声。
那一声细响落进人群里,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人便停下来。她低头看了眼围裙,确认结绳没有松,才抬起头。从前在长安时,她也曾站在一群陌生人面前,教他们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鼻子上;如今换了地方,长凳换了样式,人的神情却仍带着相似的疑惑。
“今天,”她说,“我们不学香料。”
三十双眼睛,齐刷刷看着她。
有人把手里的茶碗放到脚边,有人摸了摸袖口,似乎怕自己来晚了,已经错过了要紧的话。最后排那个挑担的汉子还维持着单肩扛担的姿势,肩上的扁担吱呀一响,他连忙把担子放下,结果两只竹筐一前一后晃了晃,像是在替他点头。
“今天,我们闻自己的手。”
她和当初在长安时一样,请所有人闭上眼睛,把手心摊开,凑到鼻尖。
有人的手掌上还沾着细细的木屑,有人指缝里染着洗不净的颜色。卖灯草的妇人先是把手摊得小心,像捧着一件不敢碰坏的东西,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掌送到鼻尖前。
三十个人,同时吸气。
安静。
屋外的脚步声远了一点,屋里只剩衣袖擦过衣袖的窸窣声。有人吸得很急,鼻尖发出一声短短的颤音,随即又把气息放得更慢,仿佛在一条从未走过的小路上试着落脚。
灯草妇人的鼻尖,埋在自己掌心里,肩膀一抽一抽,过了一息,细细的声音响起:
“我闻到……灯草,还有,我娘的灶火。”
她说到最后两个字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记忆里的人。指尖在掌心里收了一下,掌纹间那点薄薄的湿意,仍旧没有干。
旁边一个染布匠,粗声粗气:“我闻到靛蓝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突然哑了,“还有我爹,染缸边的汗味。”
铺子里,一片轻轻的吸气声。
坐在染布匠身边的人把手放到膝上,悄悄侧过身,让出一点空间。那染布匠的手背上有一道褪了色的蓝痕,像是颜料陪着他走过许多个洗不掉的日子。
有人在擦眼睛。
有人在笑。
有人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,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后排有个孩子原本把手藏在袖子里,听见大人说完,才悄悄把自己的掌心伸出来。他低头闻了一下,随即又把手放回袖中,神情端正得很,像是已经替自己守住了一桩不能外传的秘密。
赵馥灵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幕,眼眶微微热了。
她低下眼,替桌边的茶碗挪出一点位置,让那妇人能放下手里的篮子。茶水已经凉了,碗沿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水印。
扬州,不缺鼻子。
缺的是,被人告知,你的鼻子,值得被尊重。
***
“现在,我们来练习辨认。”
赵馥灵把桌上空出的地方擦了擦,将白布一角压在瓷碟旁。她没有急着说答案,也没有把每一种香料的名字写在碟底,只让它们各自安安静静地待着,等人的鼻子先找到方向。
她取出一排小瓷碟,每碟盛着一撮不同的香料,盖上白布。
白布经过浆洗,折痕还留在表面。她把碟子排开时,瓷底轻轻碰上桌面,叩出几声清脆的响。前排的人都把背挺直了一些,后排有人探头,差点把前头人的发髻看成另一只瓷碟。
“谁愿意先来?”
一只手,高高举起。
那只手举得十分坚决,后排好几个人下意识也跟着看向它。
是顾泽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天青袍子,发束得整整齐齐,腰间挂着新绣的香囊,胸前挂了一块小木牌,上头用浓墨写着八个大字:
“扬州分号首席弟子。”
木牌边缘磨得光滑,字迹却新得发亮,仿佛墨汁还在心里等着干透。顾泽站得胸膛笔挺,整个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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