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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159、胡商的玻璃(第2/3页)
茶面晃了一圈,康老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,像是在替它确认有没有受惊。顾泽怀里的大木箱也跟着一颤,他立刻用手肘把箱角抵稳。
康老爹碧色的眼睛弯起来:“小姑娘,你是不是吃过博古斋的亏?”
赵馥兰一愣,耳根微红。
“是十两。”她说,“我最后砍到十两。”
“嗯,”康老爹点头,“我这儿,不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老人说,“这种管,全扬州,只有一个人会吹,要提前十天预约。”
“十天?”
“十天。”
顾泽在后面小声说:“十天,太久了……”
赵馥兰把算盘往腰间一挂,对顾泽道:“你若嫌久,也可以替她吹。”
顾泽的眼睛一下睁圆,两只手本能地把木箱又抱紧了些。
赵馥灵轻轻咳了一声,将笑意压住。她看了看纸上那条盘旋的线,又看向铺中靠墙的架子。
赵馥灵想了想,指着纸上那条蛇:“那,直的管呢?”
“直的?”康老爹一怔,“直的,有。吹笔管的料,粗细不一,现成的。”
“弯,我自己弯。”
老人的眉毛高高扬起:“玻璃遇火,会软,一软就垮。”
他把茶盏放回小几,手掌摊开,指腹上有一道薄薄的旧茧。那手做过许多东西,知道材料何时肯听话,也知道它何时会翻脸。
“得看这些管子的料性,再试火候,”她比划着,“让要弯的地方均匀受热,边转边试,不能只盯一处烤。像烤饼,也是不能急的。”
康老爹盯着她,碧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。
赵馥灵的手指在空中转了半圈,停在想像中的弯管处。她说得平常,神情却专注,仿佛眼前已经有一截玻璃正随着那个动作慢慢变软。
顾泽小声:“掌事,您……吹过玻璃?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但我看人弯过。”
那是很多年前,在她来的那个地方,她在一个老师傅的小工坊里,蹲了整整一个冬天。这件事,她只在心里想了一息,就收了起来。
康老爹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挥手叫伙计搬来一捆长短不一的直管。
伙计从铺子后头抱出一捆玻璃管,两手托着,步子放得格外慢。管子互相轻轻碰撞,发出一串清脆而薄的声响。顾泽望着那些管子,眼神里分明写着:箱子里要装的东西,数目正在增加。
“这些,算姑娘三两。”他说,“不贵。”
赵馥兰张了张嘴,竟没有砍价,只是默默把算盘在腰间挂稳。
康老爹看了她一眼,赵馥兰也看了康老爹一眼,两人都很识相地没再提那个“不砍”。
赵馥灵看着康老爹,看了一息。
“老爹,”她说,“能不能,让我看看,您铺子里,最好的玻璃?”
***
康老爹沉默了一会儿。
赵馥灵没有催。他的茶盏里还剩半盏茶,茶面浮着一片极小的叶梗,沿着水面慢慢转了半圈,最后停在杯壁边。
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,点亮那盏旧铜灯,拿起来,说了一句:
“跟老朽来。”
他领着她们,穿过铺面,穿过一道矮门,走进后院。
铜灯在他手中晃了一下,火光落到地上,先照见青砖间的细缝,再掠过墙边堆放的木料。赵馥兰进门时略略低头,顾泽跟在最后,木箱的边缘差点蹭上门框,他侧过身,才把箱子挪了过去。
那是一间很小的库房,窗户糊着厚纸,光线暗,地上有灰尘与零星玻璃屑,空气里有蜡的淡味,和一点点久未通风的闷。
赵馥灵进门后,肩膀微微收紧,眼睛适应着屋里的暗。灯焰映在那些玻璃器皿上,光点一个挨一个浮起来,安静得仿佛各自藏着一小片天色。
墙边,一排木架,木架上,整整齐齐,摆满了各种玻璃器皿。
碧的、蓝的、琥珀的、透明的。
大的、小的、圆的、扁的。
每一件,都用干草垫着,盖着细麻布。
顾泽把木箱放下,特意先找了块空地,确定四周没有碰撞之虞,才松开手。他揉了揉被箱沿压红的掌根,翠微则站在赵馥灵身后,目光平平地落在架子上,始终没有碰任何一件器物。
康老爹一件一件,掀开麻布。
麻布掀起时带出一点轻微的沙沙声。每一块布底下都露出不同的形状,有的映着灯光,颜色浓得像深水,有的清透,边缘只留下一线柔和的亮。
赵馥灵跟在后面,一路走,一路看。
这些玻璃,做工极好。
厚薄不均,有细细的气泡,有手工吹制特有的、不完美的弧度。每一件,都像一个活着的人,带着自己的呼吸。
她的视线掠过那些小小的气泡,停在一只薄壁长颈瓶上。灯光穿过瓶腹,地上便多出一片淡淡的色泽,随着灯焰轻摇,像水面上被风推开的细波。
直到走到库房最深处。
康老爹停下脚步。
最里面的一座木架上,盖着一块深色的绒布,比别的都厚,边角压着四枚铜镇。
那块布垂得很低,铜镇各自压住一角。赵馥灵望着架子上那片暗色,手指无声地扣住掌心,没有往前一步。
他沉默了一息,先移开四枚铜镇,才伸手把绒布掀开。
一道光,从绒布下,闪了出来。
灯火在玻璃上滑过,亮处一闪即逝,照亮了她睫毛下的一点水光。顾泽在门边站定,连呼吸也放轻了些,手掌仍搭在木箱边沿。
赵馥灵的脚步,停住了。
那是一套器具。
最底下,是一只圆肚的烧瓶,瓶颈细长,瓶壁薄得近乎透明,上面均匀地刻着一圈一圈的细纹,每一道,间隔一模一样。
烧瓶的上方,连着一根弯曲的玻璃管,从瓶颈斜斜地伸出去,再一转,绕成一个圆圆的、细细的、螺旋形的圈,一圈,两圈,三圈,从上到下,像一条盘在树上的银蛇。
盘管外面,罩着一层薄玻璃壳。
蛇的尾部,接着另一只小瓶。
瓶身上,有刻度。
一条一条,细细的,平行,等距,每一道都刻得那么准,那么直,那么均匀。
像是仔仔细细用尺量过。
她不能单凭那些刻度,就断定是不是手工吹成的。可这套器具的形制,与她在此地见过的瓶盏相去太远,偏偏又与从前调香室里的东西那么相像。
赵馥灵的目光定在那些在线,指尖冷得发麻。那规整得近乎陌生的痕迹,使她不由得把背脊挺直,肩胛间绷起一线细细的紧意。
窗纸透进来的光,穿过那条盘旋的玻璃管,在地上投下一道弯弯的、细细的光影,像一条银色的蛇,缓缓游动。
她看着那道光影越过木架脚边,停在一条青砖缝上。屋里的灯焰仍旧晃着,窗外的日光却固定在那里,两种光一明一暗,恰好落在同一片地面。
赵馥灵的呼吸,停了。
背脊上,慢慢爬起一阵凉意。
她认得这个东西。
她太认得了。
这是她在从前那个世界的调香室里,用过无数次的、再普通不过的、蒸馏冷凝设备。
可是它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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