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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131、第七行(第2/2页)
边挪了半步。顾泽也跟着挪了半步,两人中间忽然空出一块足以放下一只小凳子的地方。
他说自己不晕船,从来不晕。
可是这会儿,船还没开,他的脸已经绿了一半。
顾泽把小册子抱得更紧,像那册子能替他把胃也绑在原处。他抿着唇,努力望向岸边的柳树,避开河面。
***
翠微先动。
她像一只猫,无声地滑上第一条船的船舷,脚尖点过船板,趁两船挨近的一刻跃起,落上第二条。
第一条船上的船夫抬头瞧了她一眼,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,仿佛刚才只是错觉。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梳子,梳子齿间卡着一缕渔网线,怎么拔都拔不出来。
第三条船的帘子被风掀开了一角。
里面有人。
赵馥灵沿岸边的踏板上了第一条船,提起斗篷下摆,踩过船间搭着的窄板,走到第三排那条乌篷船的船头。
船晃了一下。
她的鞋尖在船板上滑过半寸,另一只手立刻扶住船舷。掌心底下的木板带着晨间的凉意,缆绳被水流牵动,船身又轻轻晃了第二下。
篷里的人猛地回头。
三十多岁,瘦长,脸色灰白,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,指甲剪得极短,几乎看不见指甲盖。
他看见她,眼睛猛地睁大,下意识往后一退,后腰撞上船帮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船板上的一只竹筛被撞得转了半圈,里头几条小鱼跟着滑向一侧。他没有低头看,目光只盯着她。
下一息,他的手伸向嘴。
赵馥灵比他快。
她早就在看他的右手。
秦嬷嬷那一次,她来晚了半步,永远记得那个咬碎毒囊的声音。
她松开船舷,任斗篷下摆落回腿边。右手一点也没迟疑,闪电般探出去,扣住他的下颌,拇指与食指往两边一捏。
他的嘴被迫张开,舌头抵着上腭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嗬”。
药囊还没有进口,被他的食指和拇指,掐在唇边。
与此同时,他身后,翠微从船尾翻进来,刀尖轻轻一顶。
抵在他的后腰上。
“别动。”翠微的声音很平。
男人僵住了。
翠微连眼睫都没多动一下,手腕稳稳停着。那把刀尖只抵着他的衣料,却让他连肩膀都不敢往后缩。
隔壁船上的船夫探出头,看了一眼,又默默缩回去,假装在补网,补到一半,才发现手里拿的是一只鞋。
晨光从篷顶的缝隙斜着落下来,落在三个人的身上。
赵馥灵屈膝稳住晃动的船身,右手仍扣着他的下颌。她左手从袖口抽出帕角,隔着布料把那颗已掐破一半的蜡丸从他指尖取出;翠微的刀没有挪开,另一手则压住了他空下来的手腕。
蜡丸里,是黑褐色的粉末。
风把蜡壳裂口里的气息送到鼻端。她辨出那股熟悉的气味,没有把碎丸凑到脸前。
苦杏仁。
她又低头,看他那只捏破蜡丸的右手:食指指腹有一圈厚茧,像是常握笔、拨算盘留下的。
他刚才取药,用的也是右手。
牢门上那个左手起头的结,未必出自这双手。可右手有茧,也不能就此断定他不会用左手。
那个藏在长安的人,仍得继续找。
船身随水流微微起伏。她托稳帕角,让碎蜡与粉末留在布面上,没有合手揉碎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替我记一下,”她在心里说,“萧管事,三十多岁,瘦长,指甲短,右手有茧,身上苦丁加没药。十三人名单上第七行,那个‘萧’字,有人了。”
“收到。”小馥说,“主人,您自己的心跳也快了。”
“刚才差一点让他吞下去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她缓了缓自己的呼吸,扣在萧管事下颌上的指尖,仍感到他在发抖。那是她手下实实在在的触感。
他那只空下来的右手被翠微压着,指节紧绷,拇指还维持着方才捏蜡丸的姿势。
“他一看见人,便急着把药送进嘴里。”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动作说给小馥听。
“照您说的,”小馥轻声答,“他怕的也许不是您,也不是刚才说‘别动’的那位小姐。”
赵馥灵眉心微微一动。
“他怕的是,”小馥慢悠悠地补完,“被抓活的。”
***
岸上,顾泽扶着一棵新发芽的柳树,弯着腰,肩膀一耸一耸。
那棵柳树新抽的枝条被他攥在手里,嫩叶抖了几下。他忙松开,又觉得自己站不稳,重新扶住树干,神情与一个正向柳树借力的人相差无几。
牛捕头站在他身边,一脸不知该拿这位爷怎么办的表情,递过去一方帕子。
“公子……您先缓缓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顾泽的声音从柳枝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我只是……在跟地面……和解。”
“船还没开呢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顾泽虚弱地说,“所以我才觉得,我很没用。”
牛捕头看了看河,又看了看他,最后把帕子往他手里塞得更牢。顾泽接过去,没来得及擦汗,先将帕子捂在嘴上,像是那方帕子能替他把清早吃下的东西劝回原位。
河面上,那条乌篷船静静泊着。素青襦裙的姑娘仍屈膝稳在船头,一手扣着萧管事的下颌,另一手托着包住碎蜡的帕角,没有松开。
她身后,一把刀抵着那人的后腰。
像一幅刚画好的画。
那个人的嘴被迫张着,眼睛却慢慢地、慢慢地,从惊恐,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平静。
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姑娘的脸,目光从她的眉,移到眼角那一点淡淡的桃色,移到她腰间那只褪色的靛蓝香囊。
香囊的系带被晨风掀起,轻轻擦过她的衣襟。翠微仍握着刀,没有催他,也没有挪开半步。
然后,喉咙里,发出了一个含糊却清楚的字。
“……来……”
赵馥灵松开两根手指。
他的下颌垂下来,大口喘气,嘴角淌着口水,声音嘶哑:
“他说过……你会来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就闭上了嘴,再也不肯说“他”是谁。
船头的缆绳被水流轻轻扯紧,绳结在木桩上磨出细细的声响。晨光仍落在船篷那道缝隙里,照着帕角那点碎蜡,没有照亮更深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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