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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、第一堂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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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。

    一下,两下,十几下,几十下。

    像春天的雨,从屋檐上,一滴一滴,连成了一片。

    最先鼓掌的那人手掌有些粗,拍了几下便红起来,仍没停。第二排的妇人把手抬起来,掌心对着掌心,拍得很轻;旁边的厨子则先把小册子放好,才认真拍了两下,像是怕把今日这堂课的第一页震出折痕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讲台上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。

    她的眼眶,慢慢热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,快三年前,那盏太干净的茶。

    想起,有一个声音,贴着她的耳朵,说:你要活着。

    她轻轻地,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课,上到日头偏西。

    窗纸上的亮色一寸寸移动,长凳上的人也换了几拨。有人用炭笔记下几个字,有人把布袋放在掌心里反复摩挲,还有人离开前回头看了讲台好几次,像怕一转身,今日听见的话便会落在门里。

    学员们一拨一拨散去。

    送走的人越来越多,堂里的声音也渐渐稀薄。魏氏把桌上的布袋一只只收回篮中,还顺手将被人碰歪的矮桌扶正。厨子临走前特意问了她一句:“册子上不懂的,下回还能再问吗?”魏氏笑着点头,他便把册子揣进怀里,走出两步,又回头确认了一遍,书页确实合好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门口,送走最后一个人,转身要回后堂,春杏忽然跑了过来,手里举着两个小包袱,气喘吁吁。

    “掌事!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春杏跑得急,鞋尖在门槛边绊了一下,两个包袱仍高高举着,倒是她自己晃了半步。翠微伸手扶住她的肩,等她站稳,才把手收回去。春杏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鞋,认真地说:“我今日已经扫过门口,不该再跟门槛结仇。”

    “刚刚,驿站送来的!”春杏举得高高的,眼睛瞪得大大的,“两个!一个从扬州,一个从北境!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脚步,顿住了。

    扬州。

    北境。

    七城图上,那两个一直空着的圈。

    她接过包袱。

    一个,用蓝布,一个,用灰布。

    两个包袱的结口,都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。

    红线打得很整齐,结头收在同一侧。她的指腹擦过那点粗糙的线头,随即把包袱放到桌上,没有立刻解开。

    她在后堂的桌前坐下,把七城地图,在桌上摊开。

    长安,苏州,广州,江陵,汴京。

    五个圈,已经用朱笔,一个个点上了。

    只剩,扬州。

    北境。

    桌面上还留著白日里翻动纸页的淡淡痕迹。烛台立在地图旁,灯火被她带进来的衣袖牵得晃了一下,朱笔点过的地方便一明一暗。

    她拆开蓝布。

    布结解开时,里头一角先滑了出来。她伸手按住,将包袱平平摊在桌上,再把纸从折痕间慢慢展开。

    里面,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薄纸。

    字写得很小,很整齐,一笔不苟。

    一张采购单。

    乳香三钱。沉香二两。艾草半斤。

    最后一味,只有两个字:

    “归来。”

    她的指尖,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纸边被捏出一道浅痕,烛焰在那道痕上跳了一下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没有急着去碰第二张纸,仿佛只要手指稍微抬高,字迹就会随烛光浮起来。

    她拆开灰布。

    另一张,大小相近的薄纸,一样的字迹;纸面却比蓝布包里那张粗些。

    只是纸的边缘,被北境的风,吹得微微发脆。

    乳香三钱。沉香二两。艾草半斤。

    最后一味:

    “归来。”

    两张纸的字一笔不苟,落笔时的收势也相同。她将它们的上缘对齐,慢慢推近桌心,两根红线垂在纸外,细细地落在木纹之间。

    她把两张纸,并排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烛光里,纸面的纤维,细细地反着光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把鼻子,凑近。

    纸,墨,风,远路的尘。

    她把鼻子,放得更慢。

    层析。

    脑子里没有那个声音替她报数,也没有人提醒她放松肩膀。可是那扇门还开着。鼻子是她的,学会了的本事,也留在她的鼻子上。

    她自己,一层一层,往下剥。

    最上面,是墨。

    第二层,是长途跋涉的汗。

    第三层……

    她的呼吸,停了。

    烛火停在灯芯一侧,光没有再跳。她的手指仍放在桌沿,指甲边缘泛着一点白,后堂里只剩灯油细微的声响。

    在最底下,在纸浆的缝里,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。

    苦。

    涩。带着树脂气。

    没药。

    赵馥灵整个人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她认得这个味道。

    在张叔同旧宅的走廊尽头,一个站了很久、看着她们抄完名单,才慢慢退进夜色的人。

    她慢慢直起身。

    烛光,把她的影子,投在墙上,长长的,安静的。

    窗外,玉兰花落了一瓣,无声地,落在窗台上。

    她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话。

    “第十三行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,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她等了半晌。

    烛花细细地缩了一下,桌上的纸角也随着门缝里的风轻轻翘起。她伸手把它按住,指腹停在纸上,没有再往下挪。

    然后,在她脑海最深、最深的地方,传来一个含含糊糊的、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的声音。

    很轻,很懒,带着浓浓的睡意。

    “……您想太多了……”

    赵馥灵愣住了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,顿了顿,打了一个很小很小的、不存在的哈欠。

    “……已记录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鼻尖还泛着酸,却有一口气终于从胸口慢慢出去。那一点声音像梦呓,还不能算真正醒来;熟悉的语气却已让她胸口松了些。

    “……可信度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越来越轻,像一片雪,落在掌心,慢慢化开。

    “……中等……偏低……”

    后堂的灯,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馥灵坐在原处,眼睛里,还挂着泪。

    可是她的嘴角,慢慢地,慢慢地,弯了起来。

    桌上的两张纸并排贴着,细红线在烛光里交叠了一小截。她伸手把它们往回挪了些,让那两个字都留在光里。

    窗外的玉兰花,在春天的风里,一朵一朵,静静地开着。

    第一部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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