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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94、空椅子(第1/3页)
识香课,在每个月逢五的午后。学员多了,一堂坐不下,逢五轮着来,熟面孔几乎每堂都到。
午后的光从高窗斜斜落进来,照得堂中浮尘慢慢打转。每逢这日,观香阁里连平日最爱打盹的老猫都会被人声惊醒,牠先在门边伸个懒腰,再找个不碍事的角落,摆出一副自己也来上课的模样。
观香阁的大堂,平时摆货架的地方,这一天,会被清空,换成三排长凳,二十几张矮椅,每一张椅子的扶手上,贴着一张手写的号码条。
号码条由春杏一张张裁好,贴得端端正正,唯独有几张字迹稍歪,据她说,是因为纸不听话。赵馥灵曾瞧过一眼,觉得纸大约只是想替她分担责任。
学员们一个一个进来,坐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。
有人进门便先拍掉袖口的灰,有人把带来的竹篮放在脚边,还有人一坐下就把手掌搓热,仿佛上课前先暖暖手,鼻子也能跟着醒过来。
不用排座次,不用点名。
快两年下来,每个人坐在哪里,早就成了一种默契。
卖菜的妇人,坐在第二排靠门。
她总说自己腿脚利索,坐门边方便进出。每回有人要借过,她又会把裙角收得整整齐齐,动作快得像在菜摊上替人称秤。
厨子,坐在第一排正中。
他坐下时,膝头常常比旁人先抵到矮椅边,两手一放,椅子便发出一声轻响。堂里有人笑说,那张椅子每月逢五都得先做好准备,他本人听了,也只摸摸肚子,说椅子若有怨言,叫它自己来找他谈。
顾泽,永远在最前面,离她最近的那张矮椅,手里抱着一本写满了的小册子。
他的册子边角卷起,封皮上还留着茶渍。每当有人问他记这么多做什么,他便说怕忘;可堂里众人一致认为,若有一日顾泽把册子放下,连他自己也会先忘记手该放哪里。
赵馥灵站在讲台前,环顾一圈。
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襦裙,袖口收得利落,用一条浅褐色细带束住袖口,免得俯身示范时袖子沾上木屑。桌上搁着课用的小木片与纸笔,边角都理得整齐,只有一截炭笔滚到桌沿,春杏伸手一按,才没让它落下去。
人,陆陆续续都到了。
只有一个位置,是空的。
第三排,最左边,靠墙。
那是一张漆色已经磨旧的矮椅,扶手上,贴着一条发黄的号码纸。
九号。
“顾泽。”她轻声问,“叶先生呢?”
顾泽翻了翻小册子,翻过头,又翻回来,抬头。
“在这里,在这里。”他指着一行字念,“叶先生,告假。理由:家里有点急事。旁注:条子是他自己送来的,那时春杏在排椅子,他说‘我的老位置,我自己摆’,把九号椅扶正了才走。我问他要不要听完再走,他说听一半,比不听更难受。”
前排的厨子噗地笑出声。
他一笑,胸口跟着震了两下,手掌赶紧按住膝上的布巾,仿佛笑得太响也算一种上课失仪。
“今天来的?”
“开课前小半个时辰。”顾泽说,“茶都没喝,条子一递就走了。”
有人低声说,叶先生连告假都不肯耽搁上课,倒像怕少听一堂,便要在书页上补交一份功课。厨子把笑意收住,认真点了点头,说这样的人最难劝,因为他连不来都来得很有交代。
赵馥灵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她的目光,在那张空椅子上,停了一息。
那一小片靠墙的地方,比周遭暗些。椅脚落在地面一道旧刮痕旁,扶手上那张发黄的纸翘起一角,像有谁伸手碰过,最后又把它按回原处。
***
叶先生,是识香课第一堂过后,隔天来报名的新学员。
四十来岁,做茶叶生意,脸圆圆的,笑起来有两道很深的笑纹。那天下着小雨,他抖着伞,笑着说:“掌事,我鼻子不灵,但我想灵一点。”
那把伞收得匆忙,伞沿还挂着水珠。他进门时先把鞋底在门槛外蹭了两下,才小心踏进来,像是怕把雨水也带进课堂。他说话时眼角弯起来,笑纹里藏着一点歉意,仿佛鼻子不够灵,是他来晚了半步。
她那时闻到了他身上的两层味道:护手膏茉莉,皂角,盖得整整齐齐;头发上另有一点桂花头油。她放他进来了。那时候,她剥不开那两层底下,还压着什么。
后来,他每回来上课,都带一小包新茶来。
不多,半斤。
放在柜台上,说:“掌事尝尝,不用给钱。”
起初赵馥灵还推辞过一次,叶先生便把茶包往柜台里推了半寸,说:“我做茶的,送人尝尝本行的东西,不算贿赂。”春杏听见后,悄悄问顾泽,那要是送两包,算不算行贿。顾泽翻了半天小册子,最后说书上没写,最好先收一包看看。
他总是坐在九号椅,那个最靠墙的位置。
说是怕挡别人的视线。
赵馥灵每一回,都收下那包茶。
她把茶收进柜台时,偶尔能听见茶叶在纸里轻轻摩擦,沙沙的声音极细。那声音让人想起有人翻开一封信,信里未必写了什么要紧事,却总让人想多看一眼。
含章殿上拿到【层析】以后,她隔着讲台试过一回,剥到茉莉,就被下一口气带出来的新茉莉盖了回去。人身上的覆香,会跟着呼吸一直补,剥不干净。她由他坐着,那包茶也原封不动,收进柜台最底下的抽屉。
她记得那回试闻时,自己特意隔着一段距离,指尖在桌面轻敲,耐心等着气味分开。结果下一口气一来,前头刚露出的线索便又被遮住。她当时还在心里骂了一句,这层香倒挺勤快,连盖住底下那点线索都不肯歇息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在。”
“叶先生是第几号学员?”
“您那天在心里念名册,他是第二天入班的第一位。”
赵馥灵把目光从空椅子上移开,落到讲台边那本名册上。页角被翻得微微起毛,叶先生的名字写在最上头,墨色比后面几个名字淡一点,像是她那日刚换过笔。
“他的气味……”
“我印象里,”小馥慢慢地说,“最上面是茉莉,头发上是桂花头油,手上是新茶。”
“桂花。”
“对。”小馥说,“头油的桂花,一直都有。他每一次坐过的椅子,都是这个味道。”
赵馥灵沉默了一下。
她指腹在讲台边缘轻轻划过,碰到一道细小的木刺,便收回手,将指尖在袖上蹭了蹭。
老道士说,不要找人,找椅子。
***
这一天的课,她讲得很顺。
主题是“地方会记得你”。
她先让学员摸一摸自己坐的椅子,叫他们记下木面上哪里光滑,哪里粗糙,哪里被手掌磨得发亮。厨子摸完扶手,发现有一块地方被磨得格外圆,便举手说,这椅子比他家那把还会记人。顾泽低头把这句也记进小册子,厨子看见了,忙说那只是随口一讲,别替椅子立传。
她让每个学员,在课程快结束时,闭上眼睛,闻一闻自己坐的那张椅子。
“不是闻自己。”她说,“是闻椅子。”
有人刚把鼻子凑近,便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。赵馥灵抬手示意他们继续,那人便重新俯下身,神情比方才更专注,似乎生怕椅子先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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