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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93、消香与覆香(第3/3页)
谁。”他说,“老道只是,一个替人守门的。”
“替谁?”
“替一个,已经不在的人。”
他的目光,很平,很静。
赵馥灵没有移开视线。桌上的茶盏仍温着,盏中有一片茶叶贴在内壁,随着水面轻轻转动,始终没能浮到正中。
“姑娘问过,去味者是从哪里来的吗?”
赵馥灵的手,在膝上,慢慢收紧。
她想起采薇的绢书,想起那些被留下的字句。那些事在她脑中各自有了位置,却始终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帘。
“采薇的绢书上,写了一个叫志清的儒者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是谁?”
老道士喝了一口葫芦里的水,擦了擦嘴角。
他把手背在嘴边停了一下,袖口擦过下巴,接着才将葫芦放回桌面。水痕在葫芦口留了一点深色,被他用袖角抹去。
“志清,”他说,“是闻香堂第九代的人。”
屋里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灯芯燃得正直,桌角有只小飞虫绕着光打转,飞到一半又拐向窗边,翅膀碰上窗纸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没有人去看它。
赵馥灵觉得,整个人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。
“什么?”
她的声音一出口,自己也觉得有些干。手指从膝头松开一点,又重新蜷起来,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。
“两百年前,”老道士一字一顿,“闻香堂第九代,有两个人,是同门的师兄弟。”
“一个,叫明远。”
“一个,叫志清。”
他说出两个名字时,声音没有偏向任何一个。那两个名字被他放在一样的位置,像两枚隔着岁月搁在桌上的棋子。
“明远说,气味是感知,要用心去闻。”
“志清说,气味是杂音,要用理去滤。”
赵馥灵的眼睛垂了下去。她想起那句“杂音”,想起自己曾经把许多细微的味道分开,又重新合起来,却从未想过这样的分歧会一路延续到今天。
“两个人,吵了一辈子。”
“最后,志清带走了一半的人。”
赵馥灵整个人,僵住了。
她看着老道士,桌上的两块白布都没有动,窗外的风却还在推着窗纸。她很想立刻问下去,喉咙里却像卡了一粒细小的籽,让她只得先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。
“可是绢书上,”她说,“采薇称他‘同门师兄’。我一直以为,只是客气话。”
“采薇是明远的师妹。”老道士说,“那不是客气话,是实话。志清本来就是同门,她肯照实写下来,是替闻香堂,认了这笔帐。”
赵馥灵的手背贴着膝头,温度一点点凉下去。她原先以为自己是在追着一条陌生的线索,现在才知道,线头系着的地方竟在同一个屋檐底下。
“他们不是外面来的敌人。”老道士慢慢说,“他们,是从同一棵树上,砍下来的另一半。”
窗外,起风了。
灯火,晃了一下。
赵馥灵看着老道士,好一阵没有出声。
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桌上的白布,又落回那只旧葫芦。灯影把葫芦的弧面照亮了一小块,别处仍沉在暗里。
她想起,采薇绢书上写的:
吾辈所守者,非一技也,乃人之所以为人。
想起悟清说,吃了二十年的苦,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一碗粥。
想起姚先生,捏着一片橘皮,干巴巴地说“亮”。
原来他们,从来不是异类。
他们,是从同一个家,走出去的人。
***
临走之前,老道士在门槛边,站了一小会儿。
桌上的茶盏已经空了,春杏收走时,在门外停了一下,又把盏底那点茶水倒进盆里。她做得很轻,没有插话,也没有往后堂里张望。
“姑娘的娘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忽然轻了,“也闻过老道身上这层苦。”
赵馥灵抬起头。
她手边还留着一块布,方才被她捏过的地方起了几道细褶。她用指腹把褶子慢慢抚平,动作不急,像是怕碰散了那句话。
“她站在老道面前,闻了一盏茶。”老道士说,“然后问老道,道长,您是不是很累?”
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意很淡,落在旧疤旁边,像一盏灯忽然被风吹得低下去,却仍然亮着。
“老道在这张脸底下,躲了二十年。”
“除了她,没有人问过这句话。”
赵馥灵没有说话。
她望着门边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地面,指尖停在布角。那块布已经被抚得平整,掌心却还记得先前捏紧时的褶皱。
老道士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巷外有一声远远的犬吠,接着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。观香阁后门边的灯盏照不亮巷子,只在门槛上留下一小片暖色。
他站在后门口,戴上斗笠,把葫芦重新系回腰间。
绳结收紧时,他低头看了一眼,确认葫芦挂稳,才抬起脸。
“姑娘。”
“道长。”
“老道还有一句话。”
赵馥灵抬头。
“姑娘的课堂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一个人,身上的苦,是盖住的。”
赵馥灵的心,轻轻一跳。
她手指一顿,门边的光落在她袖口,照出那点先前被抹开的香粉。她没有去拍,只把手慢慢垂下。
“是谁?”
“老道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出来,老道,会死。”
他的声音落在夜色里,没有多余的起伏。赵馥灵望着他的脸,没有追问那个“会死”从何而来,也没有把门边的灯再往外挪。
说完,他向她微微一拱手。
“不要找人。”他转过身,声音渐渐远了,“人会换味道。”
“找椅子。”
灰袍,消失在巷子的夜色里,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。
只剩那一句话,轻轻地,留在风里。
“椅子,不会说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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