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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81、孟远川登门(第3/4页)
一下,没有再往前滚,她伸手够了两回才摸到边。赵馥兰把它捧在掌心里,指尖还停在算珠上,仿佛下一刻它又会自己逃跑。
赵馥灵和孟远川同时没有出声。
门外的灯火映着赵馥兰的耳朵,红得格外醒目。她低头抱着帐册,显然正努力回想自己进门前究竟是为了什么;只可惜帐册还在怀里,刚才那段声响倒像是替她把来意一并打散了。
过了一息,孟远川淡淡地说:“算盘不错,珠子的声音很清。”
赵馥兰抬头,张着嘴,不知道该不该谢。
她握着算盘的手顿在半空,脸上先是茫然,随后像终于判定这句话不是责备,才把算盘往怀里收。她若开口道谢,又怕听起来像在感谢算盘摔得响;若不道谢,又怕失了礼数,进退之间比方才捡算盘还费工夫。
“继续。”孟远川转回头。
赵馥兰赶紧抱着帐册退到一旁,脚步放得极轻。她手里的小算盘被她紧紧按着,珠子再没有响,仿佛也学会了在老人面前守规矩。
远处,传来一声收摊的吆喝。
那声音穿过街巷,拖得很长,尾音被暮色吞去。前堂的灯火照着门边那截窄窄的过道,春杏刚扫过的地面仍留着一道淡淡的扫痕。
“老夫……”孟远川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“两样都信。”
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文章上,也没有落在她脸上,像是先将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,才交到她面前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药方,是前人验过的。”他说,“胃,是我自己的。”
他说到后半句时,拇指在膝上停了下来,没有再摩挲指节。这话不像是在替自己辩护,更像把多年来一直摆在身上的两样东西,各自放到了桌面上。
孟远川又道:“《素问??举痛论》里有一句:‘余闻善言天者,必有验于人;善言古者,必有合于今;善言人者,必有厌于己。’”
他引用得很慢,说到“合于今”时,视线朝桌上那张文章掠过;说到“厌于己”时,声音又低了一些,像是那几个字不只拿来讲别人,也落在他自己身上。
他顿了一下,又道:“古人留下的方子,终究还要合到今日的人身上。这道理,老夫一直念。可两边相争时,究竟该怎样验?”
话音落下,他的目光没有移开。赵馥灵听着那句出自古书的话,觉得他像是在替药方找依据,也像是在问自己:书里的“验”,到了今日,该怎样落到实处。
他没有立刻收回这句话,也没有拿别的话补上去。古书仍在原处,药方仍是前人验过的,只是“验”字忽然不再只属于从前。
“如果胃告诉您,这帖药,吃下去更痛呢?”
“那……”他停住了。
这个停顿,很长。
长到他自己都察觉了。
“那就是,”赵馥灵轻声替他说下去,“胃先知道,药方后来才改。”
孟远川的手指,在膝上,轻轻蜷了一下。
她想起2030年,坐在她工作室沙发上的那些客人。
有人说,医生都说我没病,可我就是不舒服。有人说,我感觉没事,可检查报告上写着红字。
两边都在说真话。
两边都只说了一半。
“胃痛,是鼻。药方,是尺。”她说,“先有痛,才有人去查药方对不对。如果只信药方,不信痛,那这药方,永远改不了。”
“如果只信痛,不信药方,”她又说,“那人就永远只会喊疼,不会好。”
孟远川抬起头,看着她。
屋里的灯,在他眼睛里,晃了一下。
灯影掠过他的眼底,又安静下来。他没有急着接话,桌上那张纸的折痕被灯光照亮,横在两人面前,像一道走到此处才看清的界线。
“所以,”赵馥灵说,“不是左手大还是右手大。”
“是看哪一只手,先碰到了火。”
她说完,手掌在桌沿轻轻按了一下,随即收回。那句话没有把哪一只手推开,只是让两只手都留在了原处。
***
孟远川坐了十来息,没有说话。
他的茶,凉了,一口都没有动。
瓷碟边那一点缺口映着灯色,杯中的茶汤已静了下来,没有人去碰。赵馥灵也没有把茶壶拿起来替他添水,仿佛此刻任何一声水响都会多添一层意思。
赵馥灵也没有打破这片沉默。
前堂传来春杏收拾扫帚的声音,竹枝擦过地面,沙沙两下,便停了。赵馥兰抱着帐册走远,方才那串算珠声也像退进了门外的暮色里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,非常安静。
它平日总能在她心里找到空隙插话,此刻却一直听着两人的话,没有急着插嘴。
安静了十来息,才很轻地冒出一句:“主人,香谱发布新任务:【让拆香的人,回头】。”
她没有理它。
过了一炷香,这个老人慢慢站起来,膝盖又响了一声。
他先把手掌按在椅沿,才将身子支起。站稳后,他没有立刻往外走,像是还在适应自己的腿,也像是要把方才坐过的那段时间留在原位。
“老夫答不上来。”
他说得很坦白。
赵馥灵抬起头。
灯光落在他肩上,深灰长衫的磨痕更清楚了些。她没有替他的坦白找一个好听的说法,只把目光安安稳稳地放在他身上。
“活了六十年,”孟远川说,“第一次,被人问得答不上来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恼,没有怒,甚至没有难堪。
只有一种很奇怪的、近乎疲惫的平静。
像是一个背着重物走了很久的人,终于有人,替他把肩上的包袱,轻轻提起了一寸。
那份平静没有让屋里变得轻松,只让他看起来不必再把每个字都摆得整整齐齐。赵馥灵看着他,心里有个念头悄悄冒出来:有时候,说不出答案,也许只是终于不必把旧答案硬塞回去。
“老夫改日,再来请教。”
“随时恭候。”
他向她微微拱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赵馥灵起身送他,仍隔着三步的距离。她没有追问他何时再来,也没有挽留,只有灯火在她身后轻轻晃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到窄窄的过道上。
后堂通往前堂,要经过一道窄窄的过道。
墙面不算平整,木架旁的地面被鞋底磨得发亮。前堂的灯从另一端透进来,将过道切成明暗两截,光落在墙脚一只略旧的陶罐上,罐身映出一小块温黄。
过道的尽头,墙边摆着一个矮矮的木架,架上放了十几只瓷罐,是平日用来存放待卖干花的。
那些罐子大小不一,罐口各自用布或纸封着,有几只贴了简单的签,方便取用。木架最下层离地不高,靠墙处落着一小片干叶,边缘卷起,颜色已深了些。
他走到那里,脚步忽然慢了。
那一步停得极轻,鞋底没有再往前落。原本跟在后头的赵馥灵也把脚步收住,灯光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赵馥灵原本跟在他身后三步。
她看见他的肩膀,轻轻僵了一下。
那僵硬只停留一瞬,随后连衣料上的褶皱也像被凝住。孟远川的手仍垂在身侧,没有伸向木架,也没有碰任何一只罐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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