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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79、正本清源(第3/3页)
急着替她的话作判断。赵馥灵迎着他的目光,衣袖里的指尖微微蜷起,又慢慢松开。
“孟老先生说,一人之鼻,不可为凭。”她说,“晚辈赞成。”
厅里有人愣住。
那人手里的茶盏刚放下,盏盖还歪在一旁。他大约原本预备好听一场辩驳,忽然听见她先认了,便连下一口茶该不该喝都忘了。
“所以晚辈想请教,这条陈要防的,是鼻子,还是‘只凭一人之鼻,就断一个人的命’?”
孟远川沉默了三息。
“……后者。”
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条陈,又看向他。她说出口的每个字都不急,像把一张皱起来的纸摊在众人面前,先让人看清楚折痕在哪里。
“那么禁的,是‘断’,不是‘闻’。”赵馥灵说,“条陈若改成‘不得仅凭一人之鼻断人,须有旁证’,晚辈第一个盖手印。”
她坐了下去。
翠微默默替她把帐册重新放回膝上,又将册角对齐。她的动作规矩得很,仿佛方才那番话不是她家主事说的,而是帐册自行起身替鼻子申了个理。
大厅里静了片刻,礼部尚书才咳了一声。
他的咳声不重,却替众人的目光找到了落处。几个老掌柜终于想起自己手里还有茶,纷纷端起来,竟不约而同地避开彼此的眼睛。
孟远川一直看着她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,又沉了下去。
礼部尚书慢吞吞地捋了捋胡子。
他看看孟远川,又看看最后一排那个已经坐下的姑娘。
“‘断’与‘闻’,”他说,“这位赵氏分得清楚,条陈却没有分。”
他顿了顿,红润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
尚书身前那卷文书被他指尖按住,纸张边缘服服贴贴地落回案面。长案两侧的灯火安静地照着,几张茶盏上的水光也渐渐不动了。
“孟祭酒,此议押后两月。条文写明白了,再议。”
***
散会的时候,赵馥灵跟在顾老爷后面,挤出议事厅。
出门的人走得不算快,却都很懂得避开彼此的肩膀。走到门槛处,前面一人稍稍停了一步,后面几人便跟着停下,于是一道长长的人流都站在原地,人人都端着刚才那副“我只是来听听”的表情,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在等前头的人先走。
廊下的风,带着初夏的潮。
青石地面还留着一点晨间的湿意,鞋底踏过去,声音比议事厅里轻。赵馥灵将手从帐册封面移开,掌心已经干了,指尖却还留着纸面粗糙的触感。
“赵姑娘。”顾老爷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。
“顾老爷。”
“老夫今日,”他慢慢说,“学到了一件事。”
顾老爷的步子放缓了一些,两手收在身前,往前走。方才议事时,他一句话也没插,这时才像是把那句话从心里掂量好了,拿出来给她看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世上最厉害的人,不是会骂人的,是会问问题的。”
赵馥灵笑了一下。
“问问题也费嗓子。”小馥在她心里一本正经地说,“主人,按今日的问答数量,建议您回去先喝水。若把茶钱算进去,至少能替铺子省下一壶。”
她在心里回它:“你对茶钱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“茶水支出容易统计,人的心思不在数据库范围内。”小馥说,“我只好先守住能守住的帐目。”
赵馥灵差点又笑出声,忙把嘴角压住,免得顾老爷回头问她是否还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议论。
可是她的视线,已经落在了远处的回廊上。
回廊一侧的瓦檐把日光切成一道一道,光落在地面,正好停在一片旧叶旁。风过时,叶子翻了个面,没能越过那道光,便又贴回石板上。
回廊尽头,孟远川一个人站在那里,背对着大厅,面向一棵老槐树。
他没有走。
肩膀微微佝着,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覆在廊外,叶片间漏下来的光落在他灰白的发上,明一块,暗一块。他的手仍收在袖中,身形停得很稳,只有衣袍下摆被风轻轻掀起。
她忽然想起,刚才议事厅里,他说“以香断人”四个字时的语气。
不是愤怒。
不是轻蔑。
是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她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像是一个人,说着别人的话,却有一个地方,一直在疼。
赵馥灵没有再往前。前面的人流已散,顾老爷也停下脚步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没有出声催她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
“他不是坏人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我没有办法判断。”小馥说,“但我同意,这个人,身上有东西。”
赵馥灵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,轻轻地吸了一口气。
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,带着墨,带着冷茶,带着胃药,带着那一丝极浅极浅的、她还叫不出名字的土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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