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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60、广藿香鉴赏会(第3/3页)
前的碟子,拇指在膝上轻轻摩挲一下,才抬起眼。
“老行号,”宋先生轻轻重复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这个,”赵馥灵歪了歪头,露出一个很老实的笑,“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宋先生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很短。
像一个人,在确认一件物事,是不是真的。
赵馥兰手里的名册微微一动,纸页擦过指尖,发出一声细响。她没有抬头,笔尖仍停在刚才那一点墨旁,仿佛正忙着替某位客人的名字补上一笔。
***
宴席散的时候,已是戌时末,街上的鼓声,一下一下,催着关坊门。
后屋的灯仍亮着,桌上留下几只空茶盏,瓷底映着烛光。客人离席时,椅脚在地面拖出短促的声音,顾泽收拾毛巾,赵馥兰则抱著名册站在门边,逐一看着人离开。
客人一个一个告辞。
有人向赵馥灵道谢,有人还在谈第三排的陈藿香。王老板娘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那排小碟一眼,像是打算回去就翻出自家库房,先找一处能放香料的地方。
宋先生是最后一个。
他起身,向赵馥灵深深一揖。
“今日大开眼界。”
“宋先生客气。”
“赵掌柜这里,”他说,目光似乎随意地,扫过柜台,扫过墙上的七城图,“连图,都画得这样细。”
他说到“细”字时,眼神在墙上停了一瞬。赵馥兰捧著名册,指尖按住纸角,墨点旁边留着一小片干净的空白。
那是一张地图。
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,四角各有一根小钉子,纸边微微卷起。只有她知道,今晚真正钉进墙里的,只有左上角那一根;另外三根,白天就被她拔松了,虚虚地插在原处做样子。
赵馥灵在客人入席前,曾站在图前看了一会儿。纸面在灯下泛着旧黄,几道折痕从边角斜斜伸开;赵馥兰则把名册抱在胸前,替她挡住了桌边的人影。
七座城,七个记号,细线连接,标注清清楚楚。
只有她和赵馥兰知道,这是一张临本。只有汴京那滴水照原样画。对方早就摸到林老丈,那一处画对了,整张图才像真的。其余的,苏州的叶子、广州的星、江陵的方,全被挪到了几座八竿子打不着的城。真图上那两个一直空着的圈,扬州和边城,今晚也各填上了一个记号。
那些地方,什么也没有。赵馥兰花了三个晚上,连墨色都做了旧,临得像一张老图。真的那一张,锁在后屋的匣子里。
“这是学生临摹的旧图,”赵馥灵笑着说,“挂着好看。”
赵馥兰站在旁边,目光落在那张图上,轻轻眨了一下眼。她为了这张临本熬过三个夜晚,现在听见它被说成“挂着好看”,便把腰间算盘往衣带里推了推,免得珠子也忍不住出声抗议。
“好看。”宋先生点头,“画得真细。”
他又站了一息。
然后,他拱了拱手,转身出门。
走到柜台边,他脚下一绊,手肘带翻了柜上的一盏残茶。
茶水顺着桌面,直奔赵馥兰的名册。
“我的帐!”赵馥兰扑得比茶水还快,两手将名册抄起,耳珰哗啦啦响成一片。她先查看纸页,再查看墨点,最后才低头看那盏倒下的茶。
屋里剩下的人都转向那一滩茶。
桌边的顾泽伸手去拿布巾,准备接住仍往下淌的茶水。赵馥兰捧著名册,身子侧过去护住纸页,连腰间的算盘都被撞得一阵珠响。
“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宋先生连声赔礼,一手去扶茶盏,另一只手,在挂图的那面墙上,扶了一下。
那一下,藏在一屋子的忙乱里。
赵馥灵没有动。
她的鼻子,顺着他的手,顺着他袖子里那一瞬间的风,闻到了。
纸。
新纸。墨。
还有一点,她今晚才混进去的、极淡的薰衣草,来自她珍惜的那瓶薰衣草。
她早在那张假图的角上,轻轻抹了一滴自己的味道。
她等他,把它带走。
那一滴薰衣草用出去时,她也心疼过。瓶子并没有因此空掉,可每一滴都不能再收回。如今她只将袖口慢慢放下,等着那点气味离开屋子。
门帘落下。
脚步声,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馥兰拿著名册站在桌边,先看了看已被擦干净的桌面,又看了看手里的纸。她把册子翻到最末一页,确认墨点都还在,才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
“他拿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一张假地图。”小馥说,“而且,带着您的味道。”
赵馥灵回头,墙上那三根拔松的钉子,掉在了柜台脚下。
左上角那一根还钉着,钉头上,留着一小片被撕下来的纸角。
赵馥兰把名册合起来,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钉子,又看了看自己袖口。她袖子上沾着一滴茶水,正好落在最不碍事的位置;她以干巾按去那点茶水,这才把册子放到桌上。
“主人,”小馥轻声说,“您刚才,憋了三息的气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您是在,”小馥想了想,“憋着笑。”
她沉默了一息。
“他会把它带回去,”她在心里说,“他们会照着图,去找人。”
“去扬州,去边城。”
“去找那些,”她在心里说,“根本不存在的地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她看着窗外,那盏还亮着的小灯,在心里答,“每一呼出城的,都是一个数。我们就能先记下,疑似照图出城的,有几拨人。”
赵馥兰将名册摊开,指腹压住刚才护住的边角,另一只手把笔放回笔架。她看着赵馥灵,没有追问那张图,只把名册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。
隔壁的后门,这时咿呀一声开了。
赵馥灵推开窗缝。
一辆盖了青布的小车,停在巷子里。三个人,一个接一个,爬上去。她的鼻子在风里数:一缕苦,两缕苦,三缕苦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往东去了。城门早关了,他们大概要在城东哪一坊歇一夜,等天亮头一个出城。
去扬州的路,在东边。
她在心里补上一句:“窗外看见三个人上车,风里也有三缕苦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小馥说,“第一辆车,三个人。仍等明早出城的消息核对。”
她关上窗缝,在帐册背面写了一行字:明早托顾泽,请顾家东门、北门的伙计,这些天多看一眼出城的车,谁出去、几个人、往哪条路,都记下来。
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,窗外的车轮声已经远了。那盏小灯仍在墙上亮着,照着一张空白的纸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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