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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44、第一滴(第2/4页)
袖子再往上卷了一截,露出腕间淡淡的红痕,那是昨夜被湿布和热气折腾出来的。
***
采花,花了整个早晨。
最初,她们都以为墙边一片花已经不少,等篮子真正提来,才知道枝头看着繁盛,能摘下来的花瓣并没有多少。篮底始终露着一圈,春杏每放下一把,便忍不住朝里头望一眼,仿佛希望花瓣能自己商量着长高些。
翠微把篮子放在脚边,用右手摘花,受伤的左臂仍护在身前。春杏踩上一块低石墩去够高枝,脚下忽然一歪;翠微右手抓住她的后领,赵馥灵也赶紧扶住她的肩。
春杏重新站稳,手里还牢牢捏着刚摘下来的花瓣。
“先把人抓住,再把花放进篮子。”翠微说。
春杏眨眨眼:“我以为你要说先把花抓住。”
翠微示意她下了石墩,从她手里接过花瓣,平平整整放进篮子。
李嫂在旁边教她们怎么摘:只要花瓣,不要花蕊;只要刚开的,不要谢了的;每朵花轻轻一捏,就掉。
她说得仔细,手指也做得仔细,遇见开得不好的花,便用指腹轻轻托一下,不叫花瓣散得太早。春杏学了一会儿,摘下一朵,低头看了半天。
“李嫂,这朵是刚开的,还是快谢了的?”
李嫂瞧了一眼:“外头的花瓣还挺着,颜色也鲜,是新开的。你再摸摸谢了的,边缘已经软了。”
她说完,又笑着补一句:“别光问它,它自己知道,可不会回答你。”
春杏小心地把花放进篮子,点点头:“那我不问了,免得它不好意思。”
赵馥灵被逗得嘴角动了一下,手上仍照着李嫂教的方式挑花。花瓣落进篮中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指尖碰到枝叶时偶尔擦出细细的响动。
赵馥兰是在这时候出现的。
她站在院门口,穿一身湖水绿的襦裙,发上两支银钗,耳珰轻轻晃着,手里拿着一本帐册,看着满院子的人。
她先看了看篮子,再看了看墙边的花,最后把目光停在春杏那双沾了石墩灰的鞋上。
春杏把两只脚往裙后藏了藏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“采花。”赵馥灵抬头。
“采了做什么?”
“做油。”
赵馥兰愣了一下。
她手里那本帐册的边角被风吹起来一页,她低头压住,神情仍然端端正正。
“花还能做油?”
“能。”
赵馥兰没有再问,只是把手里的帐册翻开,掏出一支细笔,低头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“你写什么?”
“人工,”赵馥兰面无表情,“四个人,半日。花材,两篮。”
春杏立刻抬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篮子,又低头确认篮子里确实有花瓣。
“大小姐,这篮还没满。”
“我先记上。”赵馥兰说,“免得你们做到一半,忽然想起还有别的活。”
春杏往李嫂身边挪了半步,小声说:“大小姐连花还没摘完,都先记了帐。”
李嫂也压低声音:“那是好事,总比摘完了才发现帐册不肯收花强。”
赵馥兰的笔尖停了一下。
春杏立即把嘴抿紧,专心摘花,认真得仿佛方才那句话是花瓣自己说的。
赵馥灵看着她。
这位嫡姐,十七岁,眉毛很细,鼻头有点红,从小学的是算盘,是帐本,是把每一笔开销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家,没有人是多余的。
“姐姐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谢谢。”
赵馥兰的耳根红了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别过头,“怕你把家里的花糟蹋光了。”
她把帐册合上,指腹仍按在刚才写下的那一行字上,像是怕墨迹趁她不注意,便自己跑了。她没有再看赵馥灵,只把篮子往旁边挪了挪,让她们摘下来的花瓣放得更稳当。
***
蒸馏,从午后开始。
两篮花瓣,一口锅,一圈面团,一只碗,一截竹筒。
火,是李嫂守的。
她蹲在灶口,眼睛像盯着一个要出嫁的闺女,一根柴一根柴地添,火苗大了就抽出来一点,小了再塞进去一根。
春杏蹲在她旁边,帮忙把柴枝按长短排好。她排到一半,特意挑出一根最短的,认真地递给李嫂。
李嫂看了看那根细柴,又看了看锅底:“这根怕是只够火苗打个哈欠。”
春杏把柴收回来,重新放到一旁:“那我留着给火苗垫牙。”
“慢慢地,”李嫂嘴里念念有词,“像哄孩子睡觉……”
春杏蹲在她旁边,替她递柴,不敢出声。
她用两只手捧着柴枝,递得格外小心。每回李嫂接过去,她便把掌心在衣襟上蹭一下,仿佛那柴枝交出去的不是木头,是一件不能弄丢的器具。
翠微守在窗边,眼睛看着墙外,一动不动。
她站得笔直,手指拢在袖中,视线沿着墙头和窗沿一寸寸扫过。院外偶尔有风掠过树梢,带得叶影落在窗纸上,她也只微微转一下眼珠。
赵馥灵坐在竹筒尽头,面前一只干干净净的小碟。
她把碟子摆正,又往前推了半寸,再看一眼竹筒口,确认落水时不会溅出去。她的手停在碟边,指甲上还有一点淡淡的花汁,洗过几次也没全褪。
她换过碗背的冷湿布,确认水量与竹槽出口,才坐回小碟旁。
手上暂时没事,她就盯着。
这个等待比采花还磨人。采花时,手上有事,眼睛也跟着忙;此刻她守着一只碟子,目光每落在碟底一次,时间便像被谁拿细线牵住,慢慢地拖过去。
锅里开始响。
先是细细的咕嘟,再是持续的水声。
李嫂手里的火钳悬在半空,停了一下,才将一小截柴推进灶膛。春杏的背立刻挺直,原本垂在膝上的手也攥住了裙角。
蒸汽碰上较凉的碗内壁,凝成细水,沿着低处的碗沿流进竹槽。
第一滴水,落在碟子里。
清的。
那一点水落下时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赵馥灵却看见碟面轻轻颤了一下。她的指尖停在半空,没有碰它。
第二滴。
第三滴。
一滴接一滴,不快,不慢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敲着门。
春杏把嘴张开了一点,像是打算替那个敲门的人应声。翠微伸手,将她的下巴往上托了托,让她把嘴合上。
春杏瞪了翠微一眼,又转头看李嫂。李嫂正盯着灶火,装作什么也没瞧见。
厨房里,安静得可以听见柴火里的小爆裂声。
水,慢慢积满了半碟。
赵馥灵凑近,嗅了一下。
她鼻尖微微发紧,眼睫也跟着垂低。
蔷薇。
她在心里,就这样叫它了。这是她在这里蒸出来的第一种香,月季这两个字太家常,配不上它。
不是花本身,是花被煮开、被抽走了之后,留在水里的魂。
温柔,甜,带着一点被火熏过的暖。
可是,没有油。
她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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