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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7、恩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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缓步走入堂中。

    男子身着一件素白裘衣,面色是久病的苍白,瓷釉般的肌肤衬得眉眼愈发精致,身形清癯纤弱,周身却萦绕着浓淡相宜的中草药香。

    他腰杆挺得笔直,一头乌发如鸦羽般垂落肩头,仅用一支翠绿玉簪松松挽住,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清冷孤高的气韵,宛若月下寒松,出尘脱俗。

    此人便是聂遥。

    他出身银川聂氏,本是世家子弟,生母葛芸娘原是歌姬,虽通文墨、擅丝竹,入府后也只做了个妾室。

    其父聂滕在世时,对葛芸娘母子疼惜有加,这份偏爱却引来了主母聂那氏的深恶痛绝。

    自聂遥幼时起,便常听闻聂那氏污骂其母为贱婢,辱他为孽种、杂种,那些刻薄话语,成了他年少时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    于聂遥而言,年少最惬意的时光,莫过于在学堂中与同窗学子纵论经史子集,指点江山社稷;或是呼朋引伴,醉卧秦楼楚馆,与众人轮番题诗、逞才斗韵。

    彼时的秦楼楚馆,暮色初垂便华灯竞放,朱红灯笼次第高悬,将整座楼阁映照得暖意融融,恍若白昼。

    楼内笙歌沸天,丝竹雅韵与欢声笑语交织,脂粉香、酒香、茶香缠缠绕绕,漫过雕梁画栋。

    红烛高燃,烛影摇红,映得满室人影绰绰,舞姬们身着罗绮华服,在堂中翩跹起舞,一曲《霓裳羽衣曲》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
    纤腰轻转时如流风回雪,明眸顾盼处似秋水含星,一颦一笑间妖媚入骨,勾得人心尖发颤。

    堂侧伶人分列两排,身着红白相间的衣衫,或吹笛、或抚琴、或弹琵琶,个个眉目俊朗,身姿挺拔,腰纤腿长,指尖流转间,清越乐声便倾泻而出。

    堂下的文人墨客们,或坐或立,皆手持玉盏,一边浅酌慢饮,一边挥毫题诗。

    有学子举杯朗吟,“笙箫吹断水云开,重按霓裳歌遍彻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另一人便醉醺醺地起身,拍案应和,“清弦脆管纤纤手,教得霓裳一曲成!”

    说罢,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杯,与身旁同窗重重相碰,杯盏相击发出叮咚脆响,脸上满是酣畅淋漓的笑意,“干!”

    又有一位锦衣公子,醉意上头,在堂中踉跄踱步,高声诵道:“云满衣裳月满身,轻盈归步过流尘。”

    台上的舞姬闻言,舞步愈发轻盈,回眸时眼波流转,露出一抹妖冶婉转的笑,引得堂下众人纷纷起身敬酒,或闲谈戏谑,或品诗论画,一派歌舞升平、盛况空前的景象。

    “宫腰束素,只怕能轻举。好筑避风台护取,莫遣惊鸿飞去。一团香玉温柔,笑颦俱有风流。贪与萧郎眉语,不知舞错。”

    “罗带双垂画不成。殢人娇态最轻盈。□□斜抱天边月,玉手轻弹水面冰。无限事,许多情。四弦丝竹苦丁宁。饶君拨尽相思调,待听梧桐叶落声。”

    “舞急红腰软,歌迟翠黛低。”

    “罗衣何飘摇,轻裾随风还。”

    “仪凤谐清曲,回鸾应雅声。”

    “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”

    “不不不,应是古来英豪皆死尽,唯有青史留其名啊!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烹羊宰牛且为乐,会须一饮三百杯。”

    诗句清吟与丝竹之声交织,众人风流自赏却不逾矩,各展才思,佳句频出,声浪此起彼伏,尽显盛世繁华的雅趣与热闹。

    那时的聂遥,年少轻狂,意气风发,常对人言,自己日后必登宰辅之位,执掌朝政。

    同窗学子闻言,或嗤之以鼻,或戏谑嘲笑,他却依旧自信满满,纵使遭人讥讽,亦不改其志,坚信自己终能成就一番不世功业。

    可世事弄人,昔日一同求学的同窗,后来或登科及第高中状元,或跻身仕途身居高位,唯有他,如今隐居在这荒郊茅舍之中,仅存薄名,潦倒度日。

    虽往来皆为鸿儒雅士,无凡夫俗子叨扰,却终究难掩半生落魄。

    鲜有人知,聂遥自幼习武,天赋异禀,十八岁武功便已入九阶,二十岁更是突破桎梏,跻身宗师之境。

    只是这一身武艺,终究未能护得住他想护的人。

    十六岁那年,聂父聂滕病逝。

    主母聂那氏当即翻脸,不顾葛芸娘重病在身,将母子二人逐出门府,且不许他们带走府中一分银钱、一件衣物。

    无钱治病的葛芸娘,出府后不过一日,便含恨而终,撒手人寰。

    母亲离世后,聂遥孤身一人四处漂泊,凭借着一手好字,靠替人抄书勉强糊口,日子过得颠沛流离。

    承兴二十七年,聂遥偶遇温希。

    彼时温希年方十五,倾慕他的才华人品,不顾温姌劝阻,执意要嫁给他。

    承兴二十八年,十九岁的聂遥迎娶温希为妻。

    温希对他情意深重,常以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,聂遥亦感念其情,为了养家糊口,每日兼做三份活计,虽辛劳奔波,却始终勤勉尽责。

    二人相守度日,虽平淡朴素,却也温情脉脉,甜蜜安稳。

    承兴三十年,温希为聂遥诞下一女,取名聂雨,三口之家的日子愈发温馨。

    可安稳日子终究短暂。

    承兴四十四年,银川城遭遇天灾人祸,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全城,夺走了温希的性命。

    临终之际,温希望着聂遥,轻声道:“母亲温姌一生作恶多端,如今她这般结局,终究是因果报应。”

    温希不后悔嫁给聂遥,此生得偿所愿,虽死无憾,若有来世,仍愿与他结为夫妻。

    温希的离去,让聂遥与聂雨悲痛欲绝,哭得肝肠寸断。

    那场瘟疫中,聂遥虽凭借深厚内力侥幸存活,却也落下了难以根治的病根,此后多年,始终缠绵病榻,全靠汤药维系性命。

    他从不向人提及自己的过往,是以世人皆以为他的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,自幼便需汤药不离身。

    直到后来,聂遥凭借才学名声渐起,他与女儿聂雨的日子才稍稍好转。

    他素来喜结天下名士与江湖侠士,亦乐善好施,每当有学子前来求学,无论出身寒门还是富贵人家,他皆来者不拒。

    他授课收学费却从不纳私礼,攒下的银钱皆分为三份:一份供聂雨日常用度,一份为自己购置汤药治病,余下的则尽数为女儿积攒嫁妆。

    堂间清风微动,拂动案上的《虞丘吟》字帖,墨香与药香交织弥漫。

    聂遥抬眸望见萧曦泽,眼中并无讶异,只是微微敛衽行了一礼,声线清冽如冰珠落玉盘,“萧公子久候了。”

    他衣袂轻扬,身姿清癯,虽面色苍白、病弱不堪,却自带一股出尘仙气,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;可那摇摇欲坠的模样,又似风一吹便倒,随时可能撒手人寰。

    萧曦泽连忙躬身回礼,姿态恭敬,不敢有半分轻慢,“先生客气了,是在下叨扰先生安养。”

    聂遥缓步走到案前坐下,指尖轻轻搭在案上的瓷碗边缘,声音徐缓悠长,带着几分探究,“阁下既自称萧曦泽,那南陌亡国之日,殉国的忠武帝,又是谁?”

    萧曦泽心中一凛,知晓要招揽聂遥这般通透的名士,欺瞒只会适得其反,唯有坦诚相待方能显其诚意。

    他神色郑重,直言道:“南陌覆亡之日,殉国者另有其人。是有人替我,成全了君王死社稷的千古佳话。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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