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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[武周]太平你看,是玄武门》30-35(第14/15页)
她转身走出太医署,站在午后的阳光里,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。
太平辗转托了好几个人,终于打听到京中有一户士族人家,娶的是姑表亲,那家媳妇这两日正是生产的日子。她换了一身寻常宫人的衣裳,用兜帽遮了脸,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侍女,从侧门进了那家府邸。
那家人不敢拦她,即便她穿着宫人的衣裳,可谁都知道这位是太平公主。天后的掌上明珠,满长安最不能得罪的人。
她站在产房外的时候,里面的惨叫声已经响了小半个时辰。那不似人声的嚎叫,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她的耳朵,割她的骨头。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,端着血水的铜盆从她身边经过,那水的颜色浓得发黑,腥气扑鼻。
产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,压低声音对等在外面的婆母说了一句什么,那婆母的脸便白了,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。
太平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。她只记得推开那扇门的时候,一股又腥又甜的热浪扑面而来,几乎将她掀翻。她看见产床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,脸色白得没有一丝活气,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上,嘴唇咬得稀烂,嘴角挂着血沫。她的手攥着床头的麻绳,攥得发白变形。
然后太平看见了那个刚出生的孩子,哭声细细的、猫叫一般的呜咽。产婆看了一眼,神色就变了,慌慌张张地拿一块布将它裹住,不敢让任何人看见。
可太平看见了。
她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。
那一眼便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脑子里,再也抹不掉。
她猛地转身,踉跄着冲出产房,冲到院子里的花坛边,弯下腰,不可遏止地干呕起来。
她的侍女吓得脸色煞白,连声唤着“殿下殿下”,伸手去扶她。太平摆了摆手,把胃里翻涌的酸水吐了个干净。
她站起来,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,面无表情地说:“回宫。”
那天夜里,太平的寝殿里烛火通明,宫人们进出往来,脚步声急促而慌乱。
太平躺在榻上,烧得浑身滚烫,嘴唇烧出了干裂的白皮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她闭着眼睛,不停地呓语,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争。
武媚娘亲自守着她,太医来了好几个,又是施针又是灌药,折腾到后半夜,烧才堪堪退下来。
望舒次日清晨才得到消息,狄光远匆匆进来,说太平公主昨夜高烧昏迷,天后派了太医守了一夜,今晨才稍有起色。
她套了件外衫便往外走,在马车上,一直在后悔自己把话说太重了。
望舒被宫人引到榻前,殿内只有太平一人,正半靠在隐囊上,脸色苍白。
她的长发没有梳髻,散散地铺在枕上,衬得那张原本明艳如盛世牡丹的脸,此刻像被霜打了的白茶花。
她看见望舒进来,眼圈便红了,寻不见平日里那个骄矜明艳的太平公主,她只是一个十七岁,刚刚窥见了生命残酷真相的少女。
“望舒,”太平一把抓住望舒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声音沙哑破碎,“我看见了,我去看了,你跟我说的那些话,我全看见了。那个孩子,那个孩子他的脸,他还在哭,可是他的脸是那样的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起来,她扑进望舒怀里,把脸埋在她的肩窝,泪水溃堤一般涌出来,瞬间便洇湿了望舒的衣襟。她抓住望舒后背的衣裳,像是在溺水中抓住浮木。
“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,从来没有。她们只会教我规矩,教我礼仪,教我怎么做公主,怎么做一个体面的妻子和母亲。可没有人告诉我,生孩子会那么痛,那么苦,会流那么多血,会死在产床上。更没有人告诉我,嫁错了人,会生下一个——”
她的声音断在喉咙里,只剩下压抑不住的、小兽般的呜咽。
望舒跪在榻边,一手揽着她的肩,一手抚着她的背,轻声道: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
现代信息那么发达,生育危害很多女人都不知道,更别说古代。
太平趴在她肩上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,她抬起头来,眼睛肿得像核桃,直直地盯着望舒,“望舒,你为什么不怕?”
望舒从宫人手中接过温热的安神汤,舀了一勺送到太平唇边,等她喝完,才放下碗,垂下眼帘,“谁说我不怕?我也怕。我比谁都怕,因为我怕这些,所以我才要科举,不想困于后宅。我不想生孩子,也不想养孩子。”
太平愣住了,“秦昀不介意吗?”
望舒怔了怔,“他有什么好介意的?又不是他生,我的身体是我的,不属于别人。”
看她父就知道了,如果没有她三哥,历史地位还得上升一截。还有李靖李绩,战神统帅也避免不了不肖子孙。
她又没有皇位需要继承,她才不生,她为国为民奉献一生,她不需要孩子给她扫墓,自有青史论她功过。
望舒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“殿下,天下好男儿多的是,总有您喜欢的,也合适的。若实在没有,您也可以在府里养些貌美的少年郎,您是天子的女儿,天后的掌上明珠,想做什么都行,不必把终身幸福托付给一个男人。”
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看破红尘,肯定不可能,望舒摊开她的手,压低了声音,“权力要掌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那个姓薛的,进宫穿得这么骚包,故意勾引公主,还装得白莲花一样,非要么主倒贴,能是什么善茬?
只要殿下成亲的年纪晚一点,再晚一点,不再是易被骗的单纯女孩,她自己就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太平怔怔看着她,又看着自己的手,她忽然就没那么怕了,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,为什么要为别人生儿育女?
她为什么要求一个男人爱她,他们也配?
将来她真的想要孩子,也该是她的孩子,继承她的爵位。
想通之后,天地都宽广了。
二月二十六,春闱放榜。
天还没亮,长安城的街巷便已经醒了。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刚抽出嫩绿的芽尖,在料峭的晨风里瑟瑟地抖着,却挡不住满城的人潮往同一个方向涌。
崇仁坊与平康坊之间的贡院墙外,乌泱泱地挤满了人,有考生,有考生的家眷,看热闹的百姓。卖蒸饼的、卖酪浆的、卖胡麻糖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梭叫卖,嗓门比平日里足足高了八度。
狄府的人天不亮就起来了,崔夫人哪睡得着啊。
望舒睡到辰时才醒,被盈盈掀帘子的动静吵醒的。盈盈端了热水进来,望舒洗漱后,慢吞吞地吃了早饭,她今日被打扮得格外美丽,金玉着身,手腕上戴着太平送的红宝石手串。
“阿娘,”她放下筷子,语气有些无奈,“榜又不是我去得早就贴得早,咱们在家等着就行。”
崔夫人瞪了她一眼,就这么不着急吗?
辰正三刻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。那喧嚣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和马蹄声。
狄景晖第一个蹿到巷口,踮着脚往街上看,只见几个骑快马的报喜人正沿街飞驰,手里扬着红纸,一路高喊。狄景晖撒腿就往回跑,“来了来了来了!”
他扶着门框喘气,脸涨得通红,“报喜的人往这边来了!”
话音刚落,巷口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。报喜的官差骑着高头大马,身穿大红号衣,手捧朱漆托盘,在狄府门前翻身下马,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在震。
“捷报!京兆府狄氏望舒,春闱进士科第一!省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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