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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这回叫许青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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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看嘴边,停了很久,久得许青生嘴角都僵了,才将目光重新移回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等着她叫一声闻舟。只要她肯叫,自己便能照着台词往下说。

    她却始终没有叫。

    廊下有人经过,吴慎转头摆了摆手,那脚步声便退远了。许青生不知自己还该不该笑,两手垂着,指尖蹭到衣缝里一截粗线,便捏在手中。

    太太慢慢坐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不像。”

    吴慎看着她,上前半步,说神情还有几分,若换了衣裳,再远些瞧着就……

    “我自己的孩子,站远些就认不得了?”

    吴慎手里还搭着那件旧衣,一截袖子垂下来。他低头应了声是,将袖子拢回臂弯。

    许青生耳根发热,方才挺起来的肩背也一点点松了。他临来时只顾担心,若是忘词,该怎么接;那几句话此刻还记得清清楚楚,但对着她,却张不开嘴了。

    她分明是认得的,难道他还要当着她的面,劝她别等了么?

    他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
    “多大了?”

    他报了年岁。她又问平日里做些什么,他只得如实答道,自己原是在戏班里唱曲的,平日里多半跟着收道具,若遇上班子里忙不过来的时候,便在旁边搭把手。

    “那就用你自己的声音说。”

    许青生轻轻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她抬眼朝吴慎看去。吴慎安安静静地侍立在旁,手里分明还搭着那件始终没能交出去的旧衣。

    “拿回去收好吧。”她道。

    吴慎便应声退下,侧过身叫许青生一同出去。许青生刚往门边转了半个身,却又被她冷不丁叫住。

    “方才那一声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。

    屋里静寂,只听得窗外细碎的风声。

    她的手搭在雕花椅边,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上被岁月盘得发光的地方。窗外不知是谁抖开了一截晒衣的长竿,竹头擦着檐角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她微微向那边偏了偏脸,等再转过头来时,语气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散了,声音低得近乎叹息:

    “再叫我一声吧。”

    许青生喉结滚动,这回他再没敢学半点旁人的腔调,依着自己原本的嗓音低低唤道:

    “娘。”

    太太极轻、极轻地应了一声,像是一声漫长而绝望的叹息,落进满室的寂静里。

    许青生站在门边,听见这声应,抬头望向太太。太太指了指身旁的凳子,叫他坐。

    “吃过没有?”

    他说吃过了。她看着他的脸,又说瘦,叫人温一碗汤来。吴慎低声提了句班里还等着他回去,她点头,说知道,让他先坐一会儿,站着也累。

    许青生便在凳沿挨下去。汤端过来,他双手接着,太太看他喝了一口,才将自己手边的茶端起来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她问清婉是不是还在理东西。

    吴慎说是。

    “叫她过来坐坐。”

    “少奶奶那边,还有几样没收完。”

    “人还没走呢。”她看了一眼许青生,“吃顿饭的工夫,也没有了么?”

    许青生低头捧着碗,汤里浮着几片细细的菜叶,喝下去,胃里暖了一阵。她又问回去住在哪里,吴慎接过话,说班里有住处,晚些便送他回去。

    走出房门,许青生才敢将一直绷着的腰松下来。

    “那咱们这就算演完了吧?”

    “做法那晚,还得再演一回。”吴慎道,“老爷定了的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祝无忧听到这里,半晌没接话。

    她记得做法第二日的后门。那人衣裳湿着,太太握住他的腕,摸到温度,便连问话都顾不上了。自己在旁边看着,还以为她当真辨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您先前同我说,只有太太当您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许青生垂下头。

    “我那时……也盼着她是真认不出了。她后来待我,也真不像认得出的样子。我就想着,反正她病着,兴许又把我当成少爷了……”

    祝无忧望了他一会儿。他穿回自己的旧衣,肩上空落落的,纸包仍在膝头,油渍已比方才洇开一些。

    “我便不想再问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
    院外传来孩子争输赢的声音,一个喊再来,另一个笑着跑开,鞋底踩得巷口噔噔响。祝槐生将晾着的竹条翻了一面,回来仍坐在原处。

    “那后来呢?”祝无忧问。

    “那天从太太屋里出来,吴伯就改了吩咐。说做法那晚见了太太,先陪她说说话。那几句告别的话,他叫我念,我再念。多陪的工夫,另给我钱。”

    许青生那时还挺高兴。原先只管背词,如今多陪太太坐一阵,便能再添一份工钱。他想着,等那晚做完,便能还上借来的钱,余下的还能留着。

    往后两日,吴慎又找过他几回。词背熟了,还要交代见着少奶奶该怎样称呼;她若不应,便停一停,别追着叫。许青生说记住了,吴慎临走,又嘱咐了一遍。

    到了做法那日,许青生又一早进府。吴慎将出场的先后重新交代一遍,才出去忙别的。

    有个匣子,他一直带着。里头压着少爷的旧衫,也有几张纸,收得齐齐整整。许青生起初以为都是给自己看的,问要不要再念,吴慎将上头一封信拿开,说这是少奶奶家里来的,稍后要给她。

    偏屋的亮光在案头悄然移过了一格,吴慎又没有来。

    等到前院掌了灯,许青生坐不住了,站起来将衣带重新系了一回。门口的小厮经过,他便问还要多久,小厮只叫他候着。

    等吴慎再回来,他便追着问,自己究竟何时出去。吴慎在门边想了一阵,叫他仍旧留在这里,听见外头动静也先别出来,等自己来叫。

    “那说好了添的钱……”

    “算给你。”

    许青生这才坐回去。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向祝槐生看了一眼,又看祝无忧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。先前没敢说。”

    祝无忧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那尊像,我见他试过。”

    祝槐生手中的刮刀停了。

    许青生赶紧道:“不是我们班里做的,我也没碰。是吴伯自己弄。见过太太的第二日,他问我,木偶眼皮抬起来,怎么才能慢些。我回班里拿了小偶,给他看过。”

    祝无忧将身子坐直了。

    “您在郑家说的是只背话,倒也是句实话。”

    许青生点了点头,嘴唇抿住,又低下去。

    她盯着他,想起自己那些夜里。回了家,闭上眼还能看见神像朝自己转过来;抓着明寂去供堂念经,听说有人在隔壁,她才敢多坐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您可真会挑着说。”

    许青生没敢应。

    祝无忧将手里的竹片搁下,进屋取出那张折过的纸。她将纸摊在桌上,指了指图中眼片背面的细孔。许青生只认了这一处,说线便从那里穿,藏到帔子后头,另一头沿墙边带到门侧。做法前一日,吴慎叫他站在门外替自己看,离得远些,瞧不出线,眼皮却能动。

    “就这些。里头怎样安的,我真没看。”

    祝槐生凑近看了一眼,将压在折痕上的纸角抚平,便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祝无忧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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