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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冲喜》6、鬼魅—06(第1/2页)
用过晚膳,嬴无咎留在寿芳殿与帝母一同批阅奏折。
当然,是她阅,帝母批。
她是老来得子,帝母帝父都很疼爱她。从小就将她带在身旁,哪怕是朝议,平乱也时时带着。
开蒙以后,她趴在帝母怀里,指着竹简上不认识的字会问这是什么意思。
帝母帝父为她解惑的同时,还会说些有趣的典故,执政的目的,以及做人的道理。
嬴无咎聪慧,五六岁始,就展露出惊人的政治天赋。
王朝初立,人才多出自豪门贵族,采用的是分封制。
嬴无咎问帝母,什么是分封制?
帝父同她说,便是给诸侯分一块地,让她们管辖此地的百姓,并且拥有组织人手,反抗侵略,保护家人的权力。而作为代价,她们每年都得向大乾上供。
彼时嬴无咎已经理解了国家是如何运转的。
那就是一个国的人,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,共同成立一个保护机构,并推选出一个领袖,统领她们,守护家园,抵御外敌,过上美好的生活。
这个领袖,便是天子。
嬴无咎一听,觉得坏了:“阿父糊涂啊,你这么做,那不是分了好多个天子出来。”
“可天下只能有一个天子,那么多天子出现在一个国家里,岂不是会生出很多事端。”
她看着帝父,语重心长道:“哎,你可真不让人省心。”
帝父摸摸她的脑袋,但笑不语。
其实这并不能算帝父的过错,彼时七国被灭不过三十年,大多数人还是天下诸侯咸拜天子的想法。
跟随天子打天下的诸多功臣,自然是想要封王成为一国之君,让自己的后人,世世代代,富贵绵长。
帝母帝父也明白,这不是长久计。
想要国祚万年,就必须将权力收回庙堂,使得政令能抵达一郡一县,一村一落。
如要达成这个目的,首要的第一步,就是让自己人多一些。
因此封王时,帝父分封了许多嬴家人。
又在临死前,与帝母联手,悍然带走了所有异姓王,将他们的土地,慷慨地分封给自己的女儿。
大姊嬴无惧最是骁勇善战,因此得北疆三郡十五城,封号为晋,镇守河西,抵御匈奴。
前朝暴政,使得中原境内乱战十多年。北方的匈奴趁此机会壮大起来,凝聚一团,有成草原帝国之势。
自大乾建国后,更是屡屡侵略边境,有南下之意。
大姊就国后,每逢冬春,必然要和匈奴人打上几场。
不过因着国力,每场都打得很谨慎,小战有,大战无。
直至去年,冒顿突然纠结草原十八部族,悍然来犯。
帝母当机立断,命楚吴蜀鲁四国运库粮北上,助晋,燕两国抵御匈奴。
如此打了三四个月,将大乾攒了三年的存粮都打没了,战事仍旧焦灼。常有小胜,却无法决战。
眼见春耕在即,朝野上下人心浮动。近日来的奏折,谈论的都是,究竟要不要跟匈奴打下去。
打肯定是要打的。
只是怎么打,打到什么时候,会不会耽误春耕,就是庙堂要议论的大事。
嬴无咎看着看着,望着其中一份奏表,忽然停住了。
奏折是从御史台递上来的,参的是晋王与燕王贪图战功,拖延战事。
说匈奴残部本可一股而歼,晋王却屡屡按兵不动,故意放走溃兵,任由战事迁延日久。燕王身为度粮副手,不思劝谏,反而配合拖延,致使朝廷军费开支如流水,北境三郡今年的赋税已不足支应军费。
折子最后说得极重,说二人“拥兵自重,贪功延战,其心可诛。”
嬴无咎一看此人的笔触,轻易就认出来。
是张栾,此次战事的监军御史之一。
他是东宫太子妃的叔父,这次监军每次除了夸耀太孙嬴永安的功绩,便是抨击晋燕二王。
嬴无咎顿时怒火中烧:“又是他!”
她将折子重重一放,对上帝母看过来的视线,很是生气道:“匈奴人善骑射,先前帝父讨伐匈奴时,从未有一胜。”
“他们赢了就会乘胜追击,输了就骑马往草原深处逃。”
“天地辽阔,一跑就是上千里,如蒲公英似的,散得无影无踪。”
“我大乾骑兵本来就少,这些年楚吴蜀燕东拼西凑,也不过堪堪一万骑。”
“如此以少对多,以步对骑,作战时最好守株待兔。”
“大姊和六兄守了四个月,不失一寸疆土,还斩获三千马匹,已经是天大的战功!”
她越说越快,颇有些愤愤不平的味道:“大姊这一仗,替父血耻,扬我大乾国威。这些人倒好,躲在太原城中,不受冒顿铁骑践踏,却还不满意。”
“整日参参参……我看他就是闲的。”
“把他扔到前线去,他就知道日子多难过了。”
帝母无奈:“为君者,要采纳百家之言。你这番说辞,也太偏袒你大姊了。”
嬴无咎哼了一声:“这算什么偏袒。”
她梗着脖子,很不服气道:“大姊扛着匈奴,是大乾最厚的一道防线。”
“当年她随帝父出征,她的第一个丈夫,被匈奴人杀了。头颅插在长枪上,身首异处。”
“她的长女为了给父亲报仇,也死在了战场上。”
嬴无咎将手握成拳头,放在桌面上,倾身看着帝母:“她最恨匈奴人,如果有将他们歼灭的机会,她怎么会放过不杀呢?”
“而这些人……”嬴无咎垂眸,看着那份奏章,眼里满是厌恶,“他们以懦夫之心,揣测她拥兵自重,他们也配!”
“依我看,阿母你就该将他们通通流放,还庙堂一个清明。”
自嬴无咎年壮,帝母每与她议事,不是流放这个流放那个。
帝母知她嫉恶如仇,在楚国也是大兴法度。
只是如此眼里容不得沙子,她很担心自己的女儿,会成为夏桀商纣周幽燕粲那般的君王。
帝母伸手,将那份奏折放在一边,提醒了一句:“你不忿归不忿,可别又让绣衣把张栾拖到巷子再打一顿。”
“他虽壮,如今肃北天寒地冻的,挨你一顿打,只怕会受不住,直接死过去。”
嬴无咎浑身一僵,顿时心虚起来。她轻咳一声,肃然道:“阿母多虑了。”
“我可是贤君,定然做不出如此暴虐之事。”
帝母扫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是贤君,但没说是仁君,对吧?”
嬴无咎嘻嘻笑了起来,连忙转移话题:“阿母,我们看别的奏表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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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无咎陪帝母看完所有奏表,已经深夜。
她伺候帝母洗脚,给她捏肩捶腿,然后搀扶着她躺进被窝里。
嬴无咎八岁前一直睡在帝父帝母中间,封王之后,朝臣们以她年壮为由,要求她搬出寿芳殿。
不过帝母怜她年幼,只是让她去了隔壁的长乐殿。
春冬寒冷时,她常常会回到寿芳殿,陪着帝母。
稚子体热,有她在,帝母常有好眠。
今夜嬴无咎却睡不着。
殿内烛火已然熄灭,幽冷的焰火透过重重窗棂,隔着屏风映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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