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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-8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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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于先前的冷漠和挖苦,他此刻的笑意,是坦然的,平和的,发自内心的,没有任何怨恨和不忿的。

    他和和气气地笑着同她讲,“大人,说出来您可能不会相信。但是,为我请来郎中,查明所患病症之人,正是冯源冯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于您而言,冯源是十恶不赦的骗子,可对我来说,冯源是帮忙求医问药的恩公。”

    “若没有冯公子相助,我一家人便是在京城蹉跎到死,恐怕都无从得知,这究竟是何种病症。”

    瘤疾因毒根深埋患者体内,向来极难诊断。以是寻常郎中皆不敢断言陆昶的病因,要么坦诚相告另请高明,要么含混搪塞瞎说一气。

    冯源要做局算计,顶顶紧要的,就是找个命不久矣的高才书生。他见陆昶于文采略有造诣,人也生得相貌堂堂,顿时起了利用之心。而他最不缺的就是银子,为了确保陆昶是真的离死不远,冯源出手阔绰,请来和武定伯府相熟的名医,谎称陆昶是自己的书童。

    富贵人家,连做丫鬟书童的都算半个小姐公子,请名医看诊也是见怪不怪。待确认了陆昶患上瘤疾,又结合症状估算了死期,冯源这才肯放心大胆地跟陆昶谈报酬。

    而陆昶呢,这么多年一直活在身患怪病的恐惧中,对未知病症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,能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病,做个明白鬼,也算是了却一桩夙愿。

    更何况冯源给他的那笔钱,父母和妹妹一辈子都花不完,哪里还有推辞的道理?

    月仙怎么也没想到,陆昶求医竟是如此艰难。陆昶落到如今的境地,有罪的又何止冯源一人?

    她脊背沁出冷汗,心突突跳着,愈发急促。因为她突然意识到,如果换做她是陆昶,在经历过这样的坎坷之后,恐怕也很难拒绝冯源的提议。

    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,“但是,但是……”

    但是什么呢?

    当一个人的家底都被骗光了,还去跟人家冷冰冰地谈仁义道德,何尝不是一种虚伪?

    月仙窘迫地看着陆昶,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奚落的准备,但是他没有。

    他只是又羡慕又惋惜地问她,“大人,若学生猜得不错,您想必是,出身十分显贵吧?”

    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,不明白他缘何看透。

    陆昶释然地朝她笑,“处境悲惨远胜吾家者,百姓中比比皆是,您只是生在锦绣堆,从没遇见过这等腌臜事罢了。”

    生在锦绣堆。

    是啊,祖父尚且还是寒门出身,可等到她这一辈,千娇百宠、炊金馔玉,她何尝知道过民生的艰苦?

    她心里涌上一股别扭的惭愧,竟然鬼使神差地问他,“冯源许诺给你的银钱,可悉数交到你手中了?”

    陆昶点头,“也因此,请大人恕罪,学生至死不改口供说辞。”

    她很应该搬出大彰律法来警醒他,但这些已经震慑不了他了。月仙缓缓起身,“口供按照你的想法写便是,明日我来取。”

    推门走出去,一路沉默无话,白术以为她无功而返,试探着劝道:“公子,不若就将他关进诏狱算了,他的嘴再硬,难道还能比得过诏狱里的烙铁?”

    月仙说不必,“将死之人最是无所畏惧。”

    其实她何尝没有想到,只要用他父母和妹妹的性命威胁,陆昶多半会同意如实招供。

    可是说不清为什么,她就是不愿意用这样的手段去逼迫他。

    仿佛一旦她这样做了,也就同冯源,同那些欺骗折辱过陆昶的人,没有任何分别了。

    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陆昶。

    第二日,等她到了北镇抚司才被告知,陆昶在前一天夜里,将衣袍撕开,结成长条,自缢而亡。

    陆昶只留下一份亲笔供词给她,把所有能揽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月仙用力捏住那张认罪书,扑簌簌抖落一地日光。

    她早该想到的。

    陆昶这一死,反叫冯源绝处逢生,他顺着陆昶的供词,也不管认罪书上写或没写,将罪责一股脑地算在了陆昶头上。反正死人不会开口说话,更何况他买了陆昶的命,既付了钱,用起来自然也心安理得。

    有陆昶这条命垫底,冯源充其量只是受其蒙蔽,若要论罪,也确不至死。尽管冯太妃恨不能将其抽筋剥皮,皇上权衡再三,还是网开一面留他一命,判了流放三千里。

    至于司礼监、钦天监还有礼部的涉事官员,受杖刑一百后,发配边卫充军。

    静宜经此一事,也愈发认清世上人心之险恶。细细分辨起来,她之所以火急火燎地答应和陆昶成婚,根本上还是为了忘记被连濯拒绝的羞耻。

    一段仓促间激发的感情,或是一场稀里糊涂的婚姻,并不能充当她爱情败局下的解药,她的救命稻草从来都只有她自己。

    长公主仿佛一夜之间突然开了窍,不再躲在宁福宫里,而是大大方方地去了一趟明德宫,请皇帝哥哥允准,每旬选两位翰林官来为自己讲读诗文。

    才十五岁的小姑娘,非但不耽于情爱,反而虚心向学,薛放哪有不答应的道理。但考虑到妹妹之前挑选驸马的要求,他还是不免担心,静宜是否打算借此从翰林院物色心仪的对象,甚至移情于翰林官们。

    若在以往,静宜大约会立刻急赤白脸地和皇兄争辩,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,她既不生气也不着急,认真地同他解释,“臣妹对诗文的喜爱,既不是附庸风雅,也绝非叶公好龙。”

    “臣妹以前犯糊涂,总想着,日后寻一位诗文上有造诣的驸马,婚后一双人诗词相和,若我才疏学浅,正好可以请夫君指点一二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天臣妹静下心细细想过,虽然我还是很喜欢文采斐然的郎君,还是很欣赏连给谏那样的人才,但是比起嫁给他们,我却更希望,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静宜脸上笑容愈发灿烂,神情也愈发鲜活明艳,“如果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,即使日后嫁给一个不那么擅长诗文的郎君也无妨,因为我可以教他,让他变成我喜欢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她盈盈拜下,“请皇兄允准我迟些再择选驸马都尉,我想跟翰林官们多多学习、讨教。”

    薛放恍惚间都有些认不出这个小妹妹了,这会再看她的眉眼,明明还是没长开的模样,却莫名比以往更显雍容大方。

    心性有长进,才是真正长大了。

    于是他含笑应允,“好,朕最怕的就是你想不开,如今你有了主意,一切都好办。”

    姚栩说以前的馆课华而不实,但拿来讲授给静宜却很合适。

    他扶起妹妹,“去吧,朕明日就叫翰林学士来商议此事。”

    邱慎思虽然打心里不赞成,但皇上这边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,他只好顺水推舟,安排了几位侍读侍讲过去给长公主授课,这其中就有叶颀跟何良。

    何良脑筋活络,提前找姚栩要来了《唐诗正声》的馆课讲义,在长公主面前照本宣科,也算是无功无过。

    叶颀可就倒霉了,他毕竟顶着个状元名头,长公主免不了要揪着多问几句,这下叶侍读简直如临大敌,每次给长公主授课前恨不得彻夜温书预备。

    总之长公主很满意,皇上也很欣慰,除了轮流授课的翰林官们受累,再没有什么不足之处了。

    于是宁福宫每旬授课也成为了定例,一直持续到冬月,才因年底各衙门事务繁杂之故暂时终止。

    京城落下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,皇上收到了冯源的死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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