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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床笫宿敌》6、沈宅对峙(第2/2页)
四周又是一阵吸气声。
沈曜珏双眼微眯,眼底似乎有什么漾起来,又被他生生压下。
少顷他喉咙上下滑动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下去。”
一旁的沈福闻言愣了一下,这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他犹豫不决地扫了眼沈曜珏胸口,没敢动。
“我说,下去。”沈曜珏重复。
沈福不敢再耽搁,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楚不悔,才忙不迭挥人离开。
楚不悔不知道沈曜珏何意,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警惕,但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。
她依旧扬着下巴,逼视着他。
四周寂静。
沈曜珏静静回看着面前的人。
方才打得狠了,她脸上脂粉稍乱,额发也被汗濡湿,贴在颊边,红衣上也沾着尘,可这些半点不损她的明艳,反而添了种不管不顾的悍烈。
因怒意而绯红的脸颊,比平日多了几分鲜活气……与灯会那天温婉贤淑的装扮判若两人。
可分明这才像她。
三年前她在商会末席脊背挺直的模样忽然又浮现在沈曜珏眼前。
其实那时他就知道,这姑娘骨子里有火。
只是没想到,这火烧起来,竟这般灼人。
院里有风吹过,卷起他未束的几缕发丝。
他目光凝在她脸上,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,像古井,映着她怒意勃发的影子。
“楚不悔。”
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,声音暗哑,“沈某在你眼里,竟是这么不堪么?”
楚不悔目光里渗着凉意,“不然呢?”
“你沈大少主端方雅正,光风霁月,可是少做打压楚家生意的事了?过往的桩桩件件,需要我一件件数给你听吗?!”
沈曜珏沉默片刻。
“楚东家说的这些,沈某认。”沈曜珏上前一步,距离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竹息,“可楚东家是否想过,商海无情,弱肉强食。你我都清楚,三年前楚家根基动摇,多少人等着分食,若沈某真要落井下石,仅凭当时商会规矩,你当真能护得住楚家的船运码头?”
楚不悔听得扯了嘴角:“听沈少主这意思,我楚不悔有今日还得感谢你不杀之恩?”
沈曜珏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看向她身后那堵爬满青藤的灰墙,仿佛在斟酌言词。
风又吹过,掀起他破损的衣袖,那道血痕已凝成暗红。
良久他终于开口,“楚东家有今日,楚家有今日,确是你一手挣来的。沈某从未否认过你的能力,也从未敢小觑。”
“但商海瞬息万变,个人的能耐,终究敌不过大势,这道理我想楚东家也不会不明白。”
这一番话里有话的做派听得楚不悔心生警觉,面上却不显。
自是出气表了态,她也不想再瞧眼前这令她百般生厌的人,回头捡起马鞭二话不说往门外走,却没成想还是被身后人一句话止住了步子:“漕运改制的事,楚东家应当听说了。”
楚不悔眼睫抬了抬,没回头。
沈曜珏又道:“这是户部草拟的《江南漕运新则》抄本——楚东家不妨看看,再说不迟。”
楚不悔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眼石桌上的簿册,又看沈曜珏那双浸笑的眼,隐隐深吸了一口气,却道,“捕风捉影的事,我从不放在心上。”
沈曜珏看她笑了笑,“楚东家说这话,自己可信?”
楚不悔抿了抿嘴唇。
沈曜珏指指院中一侧的石凳:“坐下说?”
楚不悔目光又在那册子上落了一瞬,握紧了手中的马鞭,立在原地没动。
沈曜珏也不强求,自顾自走到石桌旁坐下,甚至提起桌上那套未被波及的茶具,斟了两杯茶。茶已凉透,他也不在意,将其中一杯推向对面的空位。
“最晚下月月底,朝廷整顿江南漕运的正式文书就会到浣城。”沈曜珏长指摩挲着杯壁,目光落回她脸上,“新制设漕运司统一管辖,届时所有货运不仅须经官印批文,所有私船过闸还须凭‘漕引’按次缴重税。批文配额有限,引票数量也有限,由漕运司统一发放,价高者得。”
楚不悔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漕运改制的风声先前确实吹了足足有大半年的时间,虽后来渐渐平息,但半月前鬼面从京中来信叫她早做打算,也确实叫她心烦意乱。
然此时她只是不动声色盯着他,没搭话。
“我知楚东家谨慎,”沈曜珏呷了口冷茶,“但沈某愿以性命担保此消息确凿。”
“届时新制推行,浣城半数靠水运的小商户都得关门。剩下的要么依附大商行分一杯羹,要么自己砸钱抢引票——可一张引票的底价,就够买下西市半条街了。”
“楚东家可想,”沈曜珏觑着她神色,又道:“届时官闸一卡,货压码头,一日损耗便是千百两——这还只是明帐。暗地里,漕运司那些人要打点,各环节要疏通,新立的规矩要适应——楚东家,你觉得单凭楚家一家,扛得住么?”
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慢慢道:“沈家也扛不住。”
“沈家水路资源虽远不及楚家,可也占了沈家生意近两成的份额。沈家是资厚,眼下看来无甚威胁,可我身为沈家当家,若真短视如此,现在也不会坐在这同楚东家你谈条件了,不是么?”
楚不悔默着。
沈曜珏并不介意,继续道:“只要文书下达,商会里那几个老狐狸必定私下串联,抱团争份额。可你也知道,商会从来不是铁板一块,利益当前,谁肯真把底牌亮给别人?”
“所以呢?”楚不悔终于开口,“这跟你诓骗我爹答应联姻有何干系?”
“不是诓骗。”沈曜珏纠正道,“是商谈。”
“联姻并非侵吞,不过合作而已。楚沈联姻,两家码头、镖局合为一处,楚家商行依旧姓楚,你依然是楚家东家。我们需要的是‘一体’之名,应对新制制衡,以及在关键时刻,能共同调度水陆资源,稳住两家在浣城的地位。”
“是以我与楚老爷开诚布公地谈过,楚家眼下最大的危机不是沈家,是漕运改制。若两家联手,沈家的水陆镖局合上楚家的码头,引票可以共享,货物可以联运,成本能压下去多少……这生意,楚老爷也是算得清的。”
……生意。
算得清的生意。
掌心刺痛,却远不如心口来得疼。
院中又有风吹过,卷起地上那片断袖,飘飘悠悠落到楚不悔脚边。
许久她深吸口气,压着心间那细密的疼,回看着沈曜珏凉凉道,“就算今日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,楚家能不能过得去这一关,我楚不悔自会想办法,不劳沈少主挂心。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如今楚家是我当家,我楚不悔的婚事,只有我自己能做得了主——这一点,还望沈少主铭记于心。”
楚不悔说完转身便往外走,只是人刚出月洞门,就被人从后拉住肘弯。
她本能抽手,却惊然发现那是远非自己能挣开的力道。
“你——!”她回头挥刀怒斥。
沈曜珏却仿若未察她恼怒,抬手擒住她挥刀过来的左手,蹙眉看她紧握着马鞭血肉模糊的右手掌心。
“你手伤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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