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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少年少女们斋戒三日沐浴焚香后,于神庙前接受净化,亲手挑选一支香,雕上自己的名字。关宥川接过香,点燃后握着它们,长跪于加拉白垒峰下,寒风呼啸,卷夹雪粒,剐蹭人的皮肤,像是某种惩戒或磨砺,白烟随风散,在他身侧飘成长长的一道,像仙人的笔迹。方屿臻跪在关宥川身后,同其他“待选人”一起,低着头,等待山神的选择。

    第一支折断掉落,并且烫伤关宥川的香灰,香主便是新一任的普弥,山神的最终抉择。

    方屿臻跪得膝盖都要麻木,他不想被指婚,不想和这个他素来看不顺眼的死木桩子在一起——但他没得选,山神代表人将他们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,他本想造假,说自己心灵不虔诚,对山神大不尊敬,但这话一旦出口,也就意味着他全家都要为此负责。他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,母亲成日以泪洗面,没办法再承受更多一点的打击。

    欺罔山神,轻则逐出措那卡,终不得回家,划除祖籍,重则......

    方屿臻噎了噎,他正身处指婚仪式的现场,处罚肯定是重中择重。

    没事的,他安慰自己,一共六人,三男三女,概率不算很大,再说了,他特地挑了一支稍粗不易断的香,又第一个交给关宥川,被他握在最边上,香灰掉下来大概率会落在雪地里。

    双重保险,方屿臻的心缓缓收回肚子里,他身体微微放松,甚至坐到了小腿上,与其他想要被山神指婚的人不同,他们认为这是一种荣耀,更有倾慕关宥川的人自小便为指婚做足了准备,此时更是大气都不敢出,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紧的弓。

    方屿臻伸出手指,戳弄眼前软和的雪,指尖吸上一滴雪水,临近晌午,风吹云散,加拉白垒峰露出全貌,沉默地伫立在他们面前,无悲无喜,灰鸟掠过天际,破长空,一声嘹亮。

    日光愈发强烈,光晕里,方屿臻看见了一只受伤的手。

    这只手修长清瘦,一层薄薄的皮覆盖着骨骼,美中不足的是,凸起的腕骨处,烙着一枚新鲜的圆形伤痕,扎眼刺目。这只手缓缓从高处落下,指尖一寸寸舒展,刻着命运纹路的掌心摊开在方屿臻面前。

    他浑身一抖,不可置信的抬头,逆着刺眼的阳光,他只能看见关宥川一双睫羽耷垂的眼睛,无悲无喜,好像只是在执行命定的程序,他食指蘸了一抹朱砂,轻轻地,按在方屿臻眉心。

    他被关宥川拉了起来,从此刻得知自己要一辈子留在措那卡的方屿臻如遭晴天霹雳:“......不可能!不可能!”

    回答他的是沉默、艳羡和嫉妒。

    更将方屿臻推向绝望的是,他的父母未将他的态度放在心上,非常荣幸的接受了他们儿子要和另一个男人结婚的事实。

    哪怕这是不被法律承认的,但没关系,你是普弥了,方屿臻,你是玛卿的妻子了。

    第2章

    山神指婚,婚礼择期举行。众人散去,唯留下二人站在原地,二人静默地对视着,关宥川眸子深黑,和他记忆里一样,冷冰冰的不近人情。

    他们一起上过学,高中。关宥川在他楼下的理科班,独来独往,因为玛卿特殊的身份,老师和同学都多多少少对他有些不一样的态度,有年纪大的老师不会严厉对待他,同学不敢招惹他,怕一个得罪冒犯了山神,惹来祸事。

    方屿臻趴在栏杆上,侧身看了一眼抱作业送去办公室的背影,对那几个神秘兮兮说事的男嗤之以鼻:“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件,他都快成神棍了!”说罢往前走了几步,一头杵进人堆里,在一群黑小子里白得格外显眼,“这回又是他走过的地方有哭声啊,还是一进教室就刮风啊?”

    为首的黑土豆摆摆手:“都不是!”

    周围人:“你有他号码,发消息去问问不就好了!”

    那煞神的手机号还是先前真心话大冒险,他输了,那几个损友戳他去要来的,想到这儿,方屿臻的脸要多黑有多黑:“说!”

    黑土豆压低声音,两只眼睛滴溜溜直转圈:“我听说,玛卿不上大学了!”

    方屿臻皱皱眉:“他成绩那么好,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“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!!!”方屿臻大吼,扫落桌上的瓷碟茶碗,大力拍打着木门,又去撞击钉死的木窗,烛火明明灭灭,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狰狞欲裂:“来人啊!来人啊!爸、妈!!!!!!”

    喊了一阵子,他所有的声音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一样,没有半点回应,方屿臻失去了所有力气,滑坐在地。现下自己被关在措那卡一处房屋里,屋里放了水和吃食,作为新一任未婚的玛卿,他和先前所有人一样,被一把大锁,剥夺一晚的人身自由,明天太阳升过加拉白垒峰顶,他就真的成了关宥川的伴侣,成了山神的信徒,成了只能遥望东面广袤天地的井底之蛙。

    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家,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想法,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命运抗争一下,就被人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强行扭转了方向,任凭他如何不满、绝望,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就这样操纵他,迈出那一步——又或许,他根本没有资格动,那些村民,平日里如何和蔼可亲的村民都仿佛换了个人似的,灵魂被抽干,所以他只能认得一具具皮囊——几十双、上百双眼睛,冒着幽幽的绿光,没有一人怜悯他。

    直到后来,站在聚光灯下,同样面对众多人的注视,方屿臻仍然感到一阵不可避免的心慌,从头到脚,麻木一点点蔓延上来,他不敢往下看,他害怕看见脚上盘踞着一条毒蛇,它幽幽的绿色蛇瞳,淬着最纯粹的,来自纯洁信仰的恶毒。

    我,方屿臻,他想道。

    我是措那卡琼吉冈无忧无虑的野孩子,春天采花戏水,夏天追蝶放牛,秋天摘果寻蜜,冬天堆雪咬冰,他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坐上好快好快的的绿皮火车,在它吐出的蒸气里看见东边的平原、山峦和大海。

    可惜,可惜他这辈子都看不到了。恍惚间,方屿臻回过头,看到墙上杂乱的痕迹:石头敲出的凹陷、拳头砸出的血痕、炭灰刻下的,工整的,不同笔迹的十几个“正”字。他才终于意识到,这间屋子,关过所有被山神指婚的人,所有,玛卿。

    所有玛卿和命运抗争的痕迹,残忍地通过倒刺鳞鳞的墙面,如同一张冗长的血泪状,每个痛苦挣扎的人,或男或女,也许都在此刻怒吼过、哀哭过,但天光大亮时,却依然不得不归顺命运,几十年后,变成一抔黄土,凡尘中了却此。

    了却......此。

    方屿臻嘴唇嗫嚅,意识已经渐渐昏沉,只是不断念着这两个字,直到眼前又出现那只受伤的手,才懵懵懂懂的反应过来,关宥川半跪在他眼前,身后半开的门外是无尽的长夜。

    “......”方屿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心里有恨,却不知道要恨谁。

    “我带你走。”关宥川道。

    “去哪里?”方屿臻陡然机警起来,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。

    “去东边。”

    被送上绿皮火车时,方屿臻仍然游移在现实之外,他手里捏着那张车票,关宥川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,但他还是没什么表情,垂着头,一直在口袋里掏什么东西。他们两人,一个站在车门口,一个站在警戒线内。

    “你真的愿意让我走?我走了之后,你,你呢......”方屿臻惴惴不安,上下牙隐隐地打着哆嗦,可关宥川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,只是将一团皱巴巴的纸币卷好,塞进他手里。

    塞完,这人深深看了他一眼,这时候临近破晓,夜班列车的光照不到外面,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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